棺船如同被无形之手抛出,陈九河重重砸回汹涌的血江之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灌入口鼻,带着熟悉的腥臭和怨念的刺痛感。
那短暂的、死寂的“安宁”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长江炼狱永恒的喧嚣与疯狂。
九婴的咆哮依旧在江面回荡,但似乎变得更加焦躁和愤怒,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令它不安的变化。
血浪翻涌,不时有扭曲的阴影在水下急速掠过。
陈九河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手中却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骨片。
它触手寒意彻骨,却奇异地压制住了体内残印的躁动和反噬,带来一种短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感,仿佛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而坚韧的“静默”力场。
怀中的魂光也稳定了许多,三缕残魂初步融合后的青光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传递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依赖。
他不敢在这片危险的水域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白帝城码头的方位奋力游去。
手中的骨片似乎对周围的污秽江水有着某种排斥,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血沫和纠缠的怨念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少许,让他前行的阻力小了一些。
但这种“排斥”是相互的。
陈九河能感觉到,骨片的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冻结”他接触到的江水,不是结成冰,而是使其陷入一种更深层次的、失去活性的“死寂”。
这并非长久之计,一旦骨片力量耗尽,或者他离开,这些被暂时“静默”的江水可能会产生更剧烈的反弹。
就在他艰难靠近一片相对平静的回水湾,试图稍作喘息时——
嗤!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从水下激射而出,直刺他的后心!那是一根完全由凝固黑血和怨念构成的尖锐触手,速度快得惊人!
陈九河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就在触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他手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骨片,突然自发地微微一亮!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那根凶戾的触手,在距离他背心仅有三寸的地方,骤然僵住!
其表面蠕动的黑血和怨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得灰败、干裂,最后如同被风化了千万年一般,无声地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湮灭在江水中。
仿佛那段空间和时间的“存在”被瞬间抹除。
陈九河骇然回头,只看到一点飞散的黑灰,以及骨片上那一闪而逝的、更加苍白的色泽。
它……自动护主?但代价是消耗自身?
他心中凛然,这石棺存在的“礼物”,威力惊人,却也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然而,这次攻击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刻,整个回水湾的水面剧烈沸腾起来!
数十、上百道类似的黑色触手从水下爆射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捕蝇草,从四面八方刺向陈九河!
与此同时,水面下浮现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惨白人脸,它们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张开无声嘶嚎的嘴,喷吐出大股大股污秽的黑气!
是河伯会的人!他们竟然一直潜伏在这片水域,等待着他!或者说,等待着他手中那令九婴不安的骨片!
陈九河避无可避!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将手中骨片按向胸口,与那团魂光紧贴在一起!
“给我……静!”
他嘶吼着,不再试图精细操控,而是粗暴地引动了骨片内蕴含的那一丝“静默”本源!
嗡……
一种无形的、绝对“静”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芒。
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
波纹所过之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走向永恒的终结。
那些激射而来的黑色触手在空中僵住,瓦解,化为飞灰。
那些喷吐的黑气如同被冻结的烟尘,定格,然后消散。
水下那些惨白的人脸,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怨毒上,随即如同褪色的壁画,一点点模糊、淡化,最终连带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无声无息地湮灭。
就连翻涌的江水,也瞬间平息下来,变得如同镜面般光滑、黑暗、死寂。
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声音、所有能量、所有怨念,都被强行“静默”、抹除!
陈九河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心,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
他手中的骨片,颜色变得几乎透明,表面的寒意也消退大半,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绝大部分的力量。
怀中的魂光似乎也受到了些许影响,光芒略显黯淡,传递出微弱的不适感。
这骨片的力量,敌我不分!它“静默”一切活跃的存在!
就在这时,死寂的水面下,一道极其黯淡的、与其他怨念截然不同的微弱青光,如同受到惊吓般,猛地从淤泥中窜出,想要向着下游逃遁!
是最后一缕残魂!它竟然一直被河伯会的人用邪术困在此地,方才骨片的无差别“静默”,恰好打破了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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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河精神大振,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骨片的消耗,立刻催动怀中主魂进行感应,同时奋力向那缕逃遁的残魂追去!
那残魂速度极快,且对水下环境极为熟悉,灵活地穿梭在礁石和沉船之间。
陈九河紧追不舍,手中的残印似乎也因为靠近最后一块拼图而微微躁动起来,指引着方向。
一追一逃间,他们逐渐偏离主航道,进入了一处更加偏僻、更加幽深的江峡。
这里的江水颜色更深,两岸峭壁如刀劈斧削,投下巨大的阴影,连九婴的咆哮声似乎都遥远了许多。
终于,在那缕残魂即将钻入一处水下洞穴的刹那,陈九河怀中的主魂爆发出强烈的牵引力!
“回来!”
他隔空一抓,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混合着残印的躁动和主魂的渴望,化作一只无形的青黑色手掌,猛地攫住了那缕逃遁的残魂!
残魂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主魂的共鸣和压制力是绝对的。挣扎很快变得微弱,那缕残魂被强行拉扯着,融入陈九河的胸口。
四缕残魂,终获其一!
完整的魂魄圆融之感瞬间涌遍全身,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种残缺的空洞和逸散感。
怀中的青光变得稳定而柔和,林初雪的虚影甚至短暂地凝实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安详,随即再次陷入沉睡般的沉寂。
成功了……
陈九河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异变却再次发生!
或许是因为四魂归一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波动,或许是他方才强行催动骨片和残印消耗过大,泄露了气息——
他脚下的漆黑江水,突然无声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这漩涡并非自然形成,漩涡的中心,赫然是一张巨大无比、由无数溺死者骸骨拼凑而成的、缓缓旋转的狰狞面孔!
那面孔的双眼,是两颗不断滴落黑血的巨大漩涡,死死地“盯”着陈九河,散发出滔天的怨毒和一种……与九婴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基础的吞噬欲望!
这不是九婴的直接攻击,而是长江本身积累的、最深沉的死亡意志,被九婴引动,在此地化形!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枚几乎透明的骨片,似乎感应到这庞大的“喧哗”存在,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哀鸣”,彻底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消散。
最后的庇护,消失了。
而那巨大的骸骨漩涡,正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缓缓上升,要将他和刚刚完整的魂魄,一同拖入江底那无尽的死亡深渊!
前有长江死意化形,后有未知追兵,自身油尽灯枯。
绝境,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