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尔代夫返回北京的一周里，林初夏睡得极不安稳。
她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一个模糊的江南庭院，月光如水，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廊下。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远处传来男人的争吵声，话语破碎听不真切，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和绝望，却穿透梦境直抵心底。
每次醒来，她都心悸不已，掌心全是冷汗。
“又做梦了？”顾凛舟打开床头灯，将她揽入怀中。
林初夏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渐渐平复呼吸：“我梦见她了……我妈妈。她在哭。”
顾凛舟轻抚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指的是林婉仪。
第二天上午，一封特殊的邮件送到了西山别墅。
由瑞士驻华使馆专员亲自送达，火漆封印，信封是厚重的羊皮纸材质，上面用花体英文写着「致林初夏女士亲启」。
拆开火漆，里面是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张素描。炭笔画，纸已泛黄，但保存完好。画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西洋式的连衣裙，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少女的侧脸温婉清丽，眉眼间与林初夏有七分相似。
素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婉仪十六岁，于巴黎寓所。兄天宏绘。」
翻到背面，是娟秀的中文钢笔字：
「我愿是风，吹过山岗，不问归处。——婉仪，十七岁」
林初夏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发热。这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那些年母亲教她写字时，用的就是这样的字迹。
第二样是一封长信。足足八页纸，钢笔书写，字迹苍劲有力，但有些笔画微颤，显是书写者年事已高或身体欠佳。
「初夏侄女：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见过景宸了。请先接受我的道歉——以那种方式与你初次接触，非我本意。我管教无方，让那逆子擅作主张，惊扰了你。
我是林天宏，你的舅舅。如果你母亲还在世，她大概不会愿意你认我这个舅舅……因为我确实不配。
关于当年的事，伊莎贝拉应该告诉了你一部分。但有些真相，只有我知道。有些忏悔，也只能由我亲口来说。
婉仪是我唯一的妹妹，比我小十二岁。她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忙于家族生意，是我一手将她带大。她从小聪慧敏感，喜爱艺术，十六岁被我送到巴黎学画。那本是我送给她的成人礼，却成了她一生痛苦的开始。
她在巴黎遇见你父亲林哲——一个才华横溢但一贫如洗的中国画家。他们相爱了，爱得纯粹热烈。婉仪写信告诉我，说她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但我做了什么？
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她分手，以家族的责任胁迫她回国，甚至派人调查林哲，用他的前途和安全作为威胁。最终，婉仪屈服了。她回到瑞士，嫁给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
那三年，我看着她在华丽的牢笼里日渐枯萎。她离婚后执意要回中国找林哲，却发现林哲已经病逝，只留下襁褓中的你。
她恨我。我知道。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带着你离开，与林家彻底断绝关系。我暗中派人保护你们，提供经济支持，她大多退了回来。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大哥，我不恨他，但我不想再和林家有任何瓜葛。”
她病重时，我去中国看她。那么瘦，那么苍白，但看到我，她还是笑了。她说：“哥，我不后悔生下初夏。她是我和林哲爱情的结晶，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她把凤纹玉佩交给我，让我在你出嫁时给你。她说：“如果初夏遇到了真正爱她、尊重她的人，就把这个给她。如果她过得不好……就永远别让她知道林家的存在。”
她还留给我一个盒子，让我一并转交。她说，等你足够强大、足够幸福时，才能给你。
现在，时候到了。
遗产是真的。婉仪应得的那份，我一直为她保留着。但你若不愿要，我也尊重。林氏内部现在暗流涌动，景宸……我的儿子，他野心太大，与一些不该接触的人走得太近。他若找你麻烦，不必客气。
最后，请务必小心‘青竹堂’。那不是善地，是你母亲当年试图求助却未能如愿的灰色势力。凤纹玉佩，切勿轻易示人。
如果你愿意，我想见你一面。不是以林氏族长的身份，只是以一个忏悔的哥哥，想看看妹妹的女儿。
随时欢迎你来瑞士。
舅舅 林天宏 字」
信末附了一个瑞士银行的保险箱编号和密码，以及林天宏的私人联系方式。
林初夏读完信，久久无言。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顾凛舟坐在她对面，面前摊开着江辰和陆景深联合提交的调查报告。
“基本情况吻合。”顾凛舟将报告推到她面前，“林氏宗族内部正经历权力交接，林天宏心脏病多次发作，身体每况愈下。林景宸联合三位叔父，正在逼宫。”
他翻到第二页：“‘青竹堂’——成立于十九世纪末的海外华人组织，最初是劳工互助会，后来逐渐演变成半地下的灰色势力。近十年在洗白，涉足航运、赌场、艺术品交易。与林氏有百年渊源，据说初代‘青竹堂’堂主曾是林氏先祖的护卫。”
第三页：“最棘手的是这个。林婉仪当年从林家带走的不止是凤纹玉佩。根据一些零星记载，她可能还带走了一件‘青竹堂’的信物。这也是为什么‘青竹堂’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以及她的后人。”
林初夏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异常清明：“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故事，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她自己的。”
“好。”顾凛舟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查。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顾知屿探进头来，小脸严肃：“爸爸，妈妈，我可以进来吗？”
“怎么了，知屿？”
顾知屿抱着平板走进来，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我在帮爸爸分析‘青竹堂’的网络痕迹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放大其中一个节点：“最近三个月，暗网上有七个匿名账户在发布同一个悬赏任务——寻找一枚‘双鱼交汇纹样的古玉’，赏金高达两千万美元。”
顾知屿调出另一张图片，是林初夏那枚凤纹玉佩的高清扫描图。他将玉佩边缘的纹样局部放大，与悬赏描述中的图案进行比对。
纹样完全吻合。
那正是“双鱼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