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又一声清脆的锣响撕裂了贡院清晨的宁静,也宣告着乡试第二场的正式开始。与前一场主要考验记诵能力的经义不同,这一场,才是真正区分士子才学高下、见识深浅的关键——策论。
宋诚毅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与晨露湿气的空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知道,新一轮,也是更为激烈的角逐,已然到来。
“诸生听真!第二场策论,考题在此!”巡场官洪亮的声音在巷道间回荡,差役们捧着新的试卷与稿纸,步履匆匆地分发给每一位考生。
宋诚毅接过试卷,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题目,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沉。
策论题:《问漕运与海运之利弊,及当今之势,漕运屡生弊案,耗费日巨,可有良策以革积弊、纾国困?》
这道题,极难!
它不仅要求考生熟知漕运与海运的历史、运作方式、成本构成,更需要有洞察时弊的眼光和提出切实可行改革方案的能力。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死读诗书的范畴,直指国计民生的核心难题之一。许多埋头经典的学子,看到这等题目,只怕当场便要晕厥过去。此题不仅紧扣着此时朝廷的漕运新政,而且提出了海运这个对这个时代的考生而言,明显显得有些生涩的词语。
宋诚毅的眉头也紧紧皱起,大脑飞速运转。上次的漕运利弊策浮上心间,但又想到上次的答案或许早被上层熟知,若再雷同,反而弄巧成拙。就在他有些焦急的思索时,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他想起了穿越前,曾在某个历史论坛和数据库里,偶然看到过关于明清时期漕运改革的讨论文章,其中详细剖析了漕运为何成本高昂、弊病丛生如各级官吏盘剥、漕丁消耗、河道淤塞维护费用惊人等,以及尝试海运如元代海运、明代郑和下西洋后期的沿海漕粮运输尝试为何往往能大幅降低成本,却又受限于航海技术、倭寇侵扰、以及触及庞大漕运利益集团的根本原因。
这些来自后世、经过历史沉淀和宏观分析的碎片化知识,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过目不忘”的脑海中迅速重组、清晰起来!
他眼神猛地一亮,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漕运之弊,在于……”
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在稿纸上先写下提纲。他没有像大多数考生可能做的那样,一味歌功颂德或空谈仁义,而是直接切入要害。
他结合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语言和实际情况,首先条分缕析地阐述了漕运体系的巨大成本:数百万漕丁、夫役的消耗;沿途州县的人力、物力摊派;维系数千里运河畅通所需的巨额疏浚、闸坝维护费用;以及最为人诟病的、层层关卡吏胥的贪墨勒索,导致“漕粮抵京,耗费往往数倍于本值”。
接着,他客观论述了海运的潜在优势:航线直接,无需绕行,理论上可大幅缩短运输时间和距离;不受河道淤塞影响;船只载重量大,单位运输成本可能更低。但他并未盲目推崇海运,同时也指出了海运面临的现实困境:航海技术特别是抗风浪能力仍有风险;沿海倭患、海盗的威胁;以及缺乏熟悉北方航线的船员和相应的港口接收、仓储设施。
关键在于“结合当今之势”和“提出良策”。
宋诚毅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他的核心观点。他没有激进地提出立刻“废漕改海”,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会触动太多利益神经。而是提出了一个“漕海并举,渐进改革” 的思路。
他写道,可先选取部分东南沿海地区的漕粮,进行小规模的海运试点。组建官方船队,招募熟悉海路的渔民、商人参与,并由水师护航。同时,在北方选择合适的港口,如直沽,即后来的天津,加紧建设仓储设施。通过试点,积累经验,验证海运的实际成本与安全性。
对于漕运本身的积弊,他提出了几点与上次不同的具体建议:精简漕运管理机构,裁汰冗员;严格审计漕粮运输过程中的各项开支,透明化运作;尝试“漕粮折银”部分区域,将征收实物粮改为征收银两,在当地购买粮食或由商人承包运输,引入一定竞争,以降低直接管理成本和贪腐空间。
他的论述,既有对历史经验的借鉴又隐晦地融入了后世的分析,既紧密结合了当下大宋的实际,提出的方案又兼具前瞻性与一定的可操作性,既指出了海运的未来可能性,又没有完全否定现有的漕运体系,显得务实而稳重。
一时间,宋诚毅完全沉浸在了答题的状态之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号舍的逼仄、未来的纷扰……全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下流淌的文字,只剩下如何将脑海中的跨时代见解,巧妙地、合乎时宜地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甚至为之眼前一亮的策论答案。
笔走龙蛇,思如泉涌。他知道,这一场,他答出了水平,答出了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见识。能否打动考官,尚是未知,但至少,他无愧于心,也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身为穿越者的独特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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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此时宋府会客厅内,气氛略显庄重。
上好的紫檀木家具散发着沉稳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关乎巨大利益的权衡与较量。
杭州知府钱颂端坐主位左侧,面色沉静,指尖偶尔轻点扶手,显露出官家的威仪与审慎。他身旁的钱家家主钱有道,则是一副富态商贾的模样,脸上惯常带着的和气笑容此刻收敛了不少,眼神锐利,精光内蕴。
木家大房的话事人王建安坐在另一侧,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尽管他名义上仍是木家的主事人,但在座诸位心知肚明,自从出了细盐之事后,真正能代表木家大房意志、并能与钱家对接的,唯有他的长女,已嫁入宋家的木淑彤。
而此刻,众人的目光焦点,正汇聚在木淑彤与叶倾城身上。
木淑彤穿着一身略显庄重的湖蓝色襦裙,虽仍是少女模样,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怯场。她端坐着,腰背挺直,声音清脆而沉稳,正在侃侃而谈:
“……因此,两浙巡盐御史人选已基本落定,乃是三皇子一系之人。齐家近日大肆囤积粗盐、抢占沿河仓库,其意图不言自明,便是在为拿到细盐配方后,迅速铺开生产、抢占市场做准备。我们若再按部就班,待其整合完毕,凭借其多年积累的财力与人脉,即便我们手握官商之名,初期也必将陷入被动。”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对时局的判断一针见血,更是精准地道出了朝廷尚未正式公开的官员任命动向。这份对高层信息的掌握,绝非一个普通商贾之女所能拥有。
钱有道与钱颂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惊异与凝重。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在木淑彤身上时,先前或许还存有的、因对方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些许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视,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们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坐在木淑彤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倾城。这位宋诚毅名义上的妻子,叶大将军的千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品着茶,姿态优雅,神情清冷。但她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强大的背书。木淑彤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朝堂动向,其中若没有这位叶小姐的影子,他们是断然不信的。这两位年轻女子坐在一起,一个负责冲锋陷阵、剖析利害,一个如同定海神针、提供着深不可测的信息与威慑,组合在一起,竟让人不敢小觑。
王建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他既是骄傲,又有些许怅然。骄傲的是女儿如此出色,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挥洒自如,连钱家家主和杭州知府都不得不郑重以待;怅然的是,自己这个父亲、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在此事上能发挥的作用已然有限。无论是与钱家的沟通,还是对后续庞大生意格局的谋划,确实只有淑彤能够完全理解和驾驭。
无论是妻子木芙蓉,还是他自己,乃至儿子,都早已默认了一个事实:在关乎细盐和杭州盐业的决策上,木家大房的真正代表,就是木淑彤。 尽管她年仅十七,尽管她已出嫁,但这于理不合的“交权”,在现实面前,却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因为她不仅仅是木家的女儿,更是连接钱家、叶倾城乃至其背后潜在势力的核心枢纽,只有她,才能将各方力量整合起来,将此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故而,时机紧迫。”木淑彤最后总结道,目光坚定地看向钱有道和钱颂,“晚辈提议,杭州盐业,明日便正式揭牌成立。抢在巡盐御史到任、配方不得不公开之前,先将官商的架子搭起来,名分定下来,抢占先手。不知钱伯伯、钱大人意下如何?”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分析鞭辟入里,更隐含着不容拒绝的紧迫性。
钱有道沉吟片刻,与钱颂用眼神快速交流后,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挂起商人式的、却多了几分郑重的笑容:“贤侄女所言,句句在理,思虑周详。老夫没有异议,钱家必当全力配合,明日准时到场,共襄盛举!”
钱颂也微微颔首,表明了官方的支持态度。
至此,在宋诚毅缺席的情况下,由木淑彤主导、叶倾城无形中镇场,关乎未来庞大商业帝国第一步的关键决策,就在这宋府的会客厅内,一锤定音。王建安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与全然的托付。木家,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已经系于这个年轻女子的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