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秋迅速捡起齿轮,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用极其工整、仿佛印刷体般的字迹:
“申时末,西侧墓园第三排第七座墓碑。若你仍能‘听见’那些哭声。”
没有落款。
但除了阿德里安,不会有别人。
申时末,接近黄昏,光线昏暗,墓园偏僻。第三排第七座墓碑——“七”再次出现。这是一个明确的、带着测试性质的邀约。
他在回应她昨天刻意散发的“不稳定悲恸共鸣”,想进一步确认她的“状态”和“价值”。
江念秋收起齿轮和纸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申时末,日影西斜,将圣劳伦斯大教堂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西侧墓园位于教堂围墙外一片僻静的小山坡上,埋葬着历代修士和一些捐助教堂的虔诚信徒。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古老墓碑和柏树的萧瑟声响。
江念秋找到了第三排第七座墓碑。这是一座比较新的石碑,上面刻着:“虔诚的羔羊,伊芙琳·卢瑟之墓。愿她在主怀中安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其兄卢瑟立。”
墓碑前没有鲜花,只有新翻动过的泥土痕迹。江念秋静静地站在墓碑前,感受着风中传来的、不仅仅是自然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萦绕不散的悲伤,与地下圣库中那些遗物散发的气息类似,但更加纯净,更加个人化。
这悲伤似乎并不完全来自土地之下的遗体,更像是从某种联系中渗透出来。
“这里的‘声音’,比地下那些杂乱的悲鸣,要清晰得多,对吗?”
阿德里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他不知何时到来,悄无声息,就像从墓碑的阴影里凝结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袍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伊芙琳的墓碑。
江念秋缓缓转过身,没有掩饰脸上的凝重。
她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是的……很清晰。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溪流,一直在流淌着哀伤。还有……一丝不甘?”
她故意加入了一点主观感受。
“观察准确。”阿德里安走上前几步,与江念秋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墓碑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密的仪器。
“个体化的强烈情感,尤其是与至亲死亡绑定的情感,具有独特的‘频率’和‘信息纯度’。伊芙琳的悲恸,因其单纯和失去一切的彻底性,成为一块优质的‘共鸣基底’。卢瑟对她的爱,则是将这块基底激活并导向特定方向的‘能量源’。”
他的用词完全剥离了人性,只剩下冰冷的参数。
“您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听这个?”江念秋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而非质问。
“是为了让你‘校准’。”阿德里安转过头,那双与李思明极其相似、却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她,“你昨天散发出的波动……很不稳定,像是接触了未经处理的‘原始基质’,又混合了你自身对这种能量的粗糙解读。混乱的感知会干扰判断,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反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制成的棱柱,只有手指大小。
“握住它,尝试去‘聆听’这座墓碑,但不要沉浸,只是‘记录’其频率特征。然后,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结构。”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引导。
阿德里安在试图将她的“异常感知”工具化、规范化。
江念秋接过水晶棱柱。
入手冰凉,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缓慢流动。她依言将灵能感知缓缓探向墓碑,同时通过水晶棱柱进行“过滤”。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仅仅是悲伤的洪流,还有一些更加细微的“纹路”:对家园的模糊记忆碎片、对哥哥卢瑟的依赖与不舍、对突然降临的黑暗(死亡)的懵懂恐惧……这些情感如同交织的丝线,构成了伊芙琳残留的“悲恸印记”。
她将自己感知到的、去除最私人细节后的“结构”描述出来,用上了更多阿德里安可能理解的术语,比如“情感频谱的强度分布”、“核心记忆锚点的清晰度”、“对特定对象的情感链接强度”。
阿德里安静静听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拇指侧面。
等她说完,他点了点头:“有进步。你能区分杂波与主干。这说明你具备成为合格‘共鸣记录者’的潜质,前提是接受正确的引导和……防护。”
他意有所指,“未经处理的‘基质’非常危险,它们承载的不仅是情感,还有死亡瞬间的‘印记’和指向虚无的‘引力’。盲目接触,会被同化,或者……撕裂。”
他这是在解释她之前“不稳定”的原因,同时也在暗示地下那些黑色胶质的危险性。
“那么,主教大人的仪式……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危险的‘基质’?用它们去……打开那扇‘门’?”江念秋顺势问道,将话题引向核心。
阿德里安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投向暮色渐浓的天空,仿佛在计算星辰的轨迹。“仪式是为了‘转化’和‘应用’。将无序的悲恸,通过特定的序列和钥匙,转化为有序的、能撬动‘阈门’的能量。‘门’后存在的,或许正是能‘中和’或‘重新定义’这种虚无的法则。”
他的解释依旧抽象而冰冷,但承认了仪式的目的。
“时间呢?”江念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语气尽量显得只是出于对“伟大实验”的好奇,“如此精密的序列,一定需要最完美的时刻吧?星辰的位置?还是地脉能量的潮汐?”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与李思明重叠又分离。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当猎户座的‘剑’指向教堂尖顶,而最后一缕日光彻底沉入‘七苦像’脚下时,循环的起点便将显现。记住,真正的‘第七次’,不在钟楼,而在心象与现实的褶皱完全重合的刹那。”
说完,他不再看江念秋,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墓园渐浓的夜色与柏树阴影中,消失不见。
江念秋站在原地,手中冰凉的水晶棱柱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咀嚼着阿德里安的话。
“猎户座的‘剑’指向教堂尖顶”——这是一个可观测的天文时刻!
“最后一缕日光沉入‘七苦像’脚下”——这结合了建筑方位与日落时间!
“循环的起点显现”——这暗示了启动时刻!
而最后那句,“真正的‘第七次’,不在钟楼,而在心象与现实的褶皱完全重合的刹那”,则充满了玄学意味,可能指的是卢瑟情感达到预设峰值、与钟鸣完全同步的那个决定性瞬间。
她得到了线索,虽然隐晦,但结合她对星象和教堂布局的了解,足以推算出大致的日期,甚至可能精确到某一天的黄昏。
阿德里安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是真的在“引导”一个他眼中的潜在工具?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意图?他与李思明的关联,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悬在一切之上。
江念秋将水晶棱柱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伊芙琳的墓碑。
悲恸的溪流仿佛仍在无声流淌。
她知道,自己推算出的那个“黄昏”,很可能就是一切走向无可挽回的起点。
她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准备好自己的“有限影响”。
无论“既定事实”如何,她都要在这历史的褶皱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刻痕。
暮色四合,墓园沉寂,只有风穿过石碑,如同遥远的、为无数逝者鸣响的安魂曲,也为即将到来的亵渎仪式,奏响了凄冷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