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飞天揽月”,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发沉重。
之前从远处看,它只是一个庞大而狰狞的轮廓。此刻走近,才能真切感受到它的巨大与……冰冷。
那并非仅仅是物理温度上的低,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
巨大的金属支架如同巨兽的骸骨,裸露在永夜的空气中,上面看不到丝毫锈迹,反而泛着一种类似医疗器械般的不祥冷光。
原本应该色彩鲜艳的座舱,此刻呈现出一种哑光的、如同磨砂黑铁般的色泽,静静地悬挂在轨道下方,纹丝不动,像是一口口等待装载的棺材。
没有任何机器运行的轰鸣,没有游乐园该有的喧闹音乐,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区域。
连之前隐约能听到的其他幸存玩家的脚步声和骚动,在踏入这片区域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湮灭了。
它不像一个即将启动的、充满刺激的游乐设施,更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就绪的、沉默而高效的屠宰场或者献祭台。
在“飞天揽月”基座下方,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玩家。
他们都是从游乐园各个角落被迫赶来的幸存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戒备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们分散站着,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江念秋四人的到来,引起了一些轻微的骚动。一些目光落在领头的江念秋身上,带着探究、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看“领头羊”般的期待。
江念秋无视了这些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飞天揽月”本身。
她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试图找出可能的薄弱点,或者能量核心所在的位置。同时,她也在感知着周围,寻找着那个疯狂园长的踪迹。
他一定在附近。
顾影和顾闫默契地一左一右站在江念秋侧后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聚集的玩家,防止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顾影手中的金属球棒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带着无声的警告。
李思明则悄悄混入了人群边缘,耳朵竖起,试图从其他玩家的只言片语或神态中收集更多信息。他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相对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那几位跟着来的玩家,则畏畏缩缩地聚在一起,远离中心区域,脸上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估计有四十人左右,这恐怕已经是整个永夜游乐园最后的幸存者了。压抑的寂静中,只能听到人们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心脏不安的跳动声。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大齿轮开始缓慢咬合的机械声,从“飞天揽月”的内部深处传来!
所有人悚然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漆黑的入口!
那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打破了死寂,也攥紧了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嗡——”
低沉的能量嗡鸣声随之响起,“飞天揽月”那冰冷的金属骨架内部,开始流淌起幽蓝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能量光流。
光芒并不明亮,反而映照得那狰狞的结构更加诡谲可怖。悬挂的黑色座舱轻微震颤起来,仿佛迫不及待要开始它们的“工作”。
基座下方,那黑漆漆的入口处,原本黯淡的灯光骤然亮起,投射出惨白的光晕,照亮了入口上方一块突然亮起的电子屏幕:
【规则:请安全的从飞天揽月上下来,活下去。
【警告:坠落即永恒。
“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坠落即永恒……是什么意思?”
这看似简单到极致的规则,反而让所有人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它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路径或方法,只有一个最终结果的要求,以及一句充满不详的警告。
“飞天揽月”的嗡鸣声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基座入口处的灯光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仿佛在做出最后的邀请。那沉默的、泛着冷光的座舱,如同一个个等待着献祭品的祭坛。
没有退路了。
江念秋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其中一个悬挂在最外侧的黑色座舱。顾影、顾闫和李思明紧随其后,选择了相邻的座舱。其他玩家见状,也纷纷咬牙,各自寻找座舱坐了进去。
当江念秋扣上那冰冷、自动锁死的安全压杆时,一种被禁锢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透过座舱透明的防护罩,看向外面扭曲流动的“永恒回廊”入口,眼神平静无波。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整个设施猛地一震!
紧接着,强大的推背感传来,座舱开始沿着那庞大而复杂的轨道缓缓上升,速度逐渐加快。
风声呼啸,下方的游乐园景象开始缩小、扭曲。
当座舱攀升到最高点,即将开始第一次俯冲时,异变发生了!
江念秋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周遭高速移动的景象瞬间凝固、褪色、然后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迸裂开来!刺耳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她发现自己不再在座舱里,而是站在一个阳光明媚、干净整洁的客厅中。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景象,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
这是……她父母去世前,和江辰一起居住的那个家。
她的心脏下意识地一紧,但随即又强制性地平复下来。她冷静地环顾四周,知道这只是园长的把戏,一个挖掘内心恐惧或渴望的幻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念秋缓缓转身。
江辰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常在家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脸上带着她记忆中那副无害、甚至有些关切的表情,就像灾难未曾发生,背叛尚未降临之前一样。
“念秋,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柔,“过来坐啊,我泡了你喜欢的茶。”
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虚伪的温情。
若是刚重生的她,或许会被这幻影刺痛,被那刻骨的仇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虚假温情的留恋所影响。
但此刻,江念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深潭,没有任何波澜。
她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这幻影,审视着自己过去那段可悲的岁月。
江辰(幻影)脸上的笑容在她长久的、冰冷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他试图再次开口:“念秋?你怎么了?”
江念秋终于动了。
她不是走向他,而是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拂过身边餐桌光滑的桌面,指尖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彻悟般的嘲弄,既是对这拙劣幻境的不屑,也是对过去那个会被这种假象所困的自己的告别。
“幻象终究是幻象。”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再像,也只是徒有其表。”
她看着“江辰”那双试图模仿出关切的眼睛,清晰地开口说道,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你,已经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了。”
“我的路在前方,而你的结局,将由我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江辰”,以及整个温暖虚假的“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寸寸崩解、消散!阳光褪去,温馨不再,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也就在幻境破碎的同一时刻,江念秋耳边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不——!妈妈!我回来了!”
“滚开!你们这些怪物!别过来!”
“钱!都是我的!哈哈哈!”
“放开我!我不要死!”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然在高速运行的“飞天揽月”座舱中!
当前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疯狂旋转和疾速俯冲!而不少座舱的安全压杆,不知何时已经被里面的玩家自行打开!
他们或是带着狂喜,或是满脸恐惧,手舞足蹈地从高速移动的座舱中跌了出去!
就在他们的身体与下方那看似是“地面”
没有血肉模糊的撞击声。
他们的身体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一般,瞬间融化、变形,然后被下方蠕动的黑暗迅速拉扯、吸收,成为了“飞天揽月”轨道或支架的一部分,隐约间,甚至能看到他们扭曲痛苦的面容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一闪而过!
坠落即永恒!
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在坠落中摔死,而是在坠落中与设施永恒地融为一体!成为园长那“永恒乐园”的一块砖,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