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秋趁着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隙，身体猛地向右侧一窜，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个狭窄、布满灰尘的清洁间壁龛。
她没有选择最外面看似宽敞的地方，而是毫不犹豫地挤向最深处、最肮脏的角落，那里堆叠的废弃纸箱更高，阴影更浓。
她蜷缩起身子，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体积，顺手将旁边一个散发着浓重霉味、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些粘稠污渍的硬纸盒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冰冷的墙壁硌着她的脊背，灰尘和霉味冲入鼻腔，让她几乎想要咳嗽，但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
脚步声改变了方向。
嗒…嗒…
老太太的布鞋声朝着陶瓷碎裂的方向移动。
咔嚓！
小女孩的咀嚼声再次响起，但似乎带着一丝…好奇？
江念秋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那阴冷的气息在走廊里徘徊、探查。她能想象到，那两个东西此刻正站在招财猫碎裂的地方，用它们非人的方式“观察”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精神高度紧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维持一个姿势而酸痛僵硬。
咣当！
清洁间的拖把不知道为什么倒了下去，发出不轻不重，但足以吸引那两道身影的声音。
“咯咯咯……”
小女孩发出了模糊不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随后是小女孩皮鞋“哒…哒…哒…”的声音。
江念秋脑子“嗡”的一声，此时心跳声在她的耳膜敲击着。
脚步越来越近——
“哇——！”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凄厉的婴儿啼哭，毫无预兆地从走廊另一侧响起！
这哭声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活力”，瞬间打破了走廊里僵持的、诡异的寂静。
清洁间外，那徘徊不去的阴冷气息猛地一滞。
“走吧，”老太太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小女孩也缩了缩身子，没有拿糖葫芦的手拉上老太太的手。
脚步声再次响起，声音越来越小，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念秋依旧没有动。她又耐心地等待了足足两三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灯泡孜孜不倦的滋啦声，她才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放松了身体。
冷汗已经将内里的衣物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杂物的缝隙中谨慎地向外窥视。
空无一人。
危机暂时解除。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直身体。走出清洁间，向婴儿哭声的房间瞥了一眼——404。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立刻前往布告栏！那里可能有生存的规则，可能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朝着电梯和楼梯间的方向，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来到一楼，一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陈旧气息涌入鼻腔。江念秋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电梯正对面——那个被惨白顶灯独照的老旧布告栏，像个拙劣的舞台布景。
而舞台旁边，就是那扇镶嵌着毛玻璃的金属大门。
出口。
或者说，看似出口的又一个节点。
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指尖随意地勾了勾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果不其然，纹丝不动。一把结构复杂的铜锁牢牢挂在上面，反射着顶灯冷漠的光。
呵，钥匙。老把戏了。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非但没有挫败，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这反而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测。
视线转向布告栏，那些癫狂猩红的字迹映入眼帘。江念秋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浏览着，如同在欣赏一幅拙劣却信息量巨大的抽象画，她的眉头只是微微挑起。
《吉祥公寓邻里公约》
【公共秩序】
1 公共区域请保持安静，禁止喧哗。若遇求助，请在确保自身安全后施以援手。
4 楼道内严禁堆放杂物。
【邻里关系】
1 请保护邻居隐私。但主动分享生活是增进友谊的佳径。
3 社区定期举办联谊活动，鼓励每位住户积极参与。
4 活动期间，请踊跃分享趣事或善举。拒绝分享或破坏气氛者，需进行自我检讨。
【特殊关怀】
1 本公寓关爱老人与儿童。收到老人馈赠，请心怀感激地接受。
2 若听见儿童哭泣，请立即向物业报告，切勿自行处理。
3 请所有住户保持积极乐观。过度消极、抱怨等负面情绪，将被视为对社区幸福的破坏。
【附则】
江念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布告栏。那些被刻意涂抹的黑色方块，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字里行间，“自觉退出”、“敞开家门”、“自我检讨”、“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些看似寻常的词语，在眼前扭曲变形，散发出浓重的不祥气息。
她指尖微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薄薄一张纸的背后，浸透着无数违反者无法逃脱的、以生命写就的代价。
江念秋指尖的微凉尚未褪去，身后便响起了毫无掩饰的沉重脚步声。
喂，你能看懂那玩意儿吗？
她没有回头。布满灰尘的布告栏玻璃上，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一个纹身从脖颈蔓延至左臂的壮汉，还有个穿着白裙、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
看不懂。江念秋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条款里被涂黑的方块。那些被抹去的信息，才是关键所在。她顿了顿，补充道：会死。
纹身男的喉结剧烈滚动，强压着恐惧压低嗓音：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鬼地方到底是哪！
江念秋侧眸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布告栏。
沙…沙…
像是回应她的注视，布告栏玻璃内侧突然传来笔尖刮擦纸面的声响。只见邻里公约下方，正缓缓浮现出鲜红的字迹，如同刚刚流淌的血液，散发着粘稠的恶意：
【温馨提醒】
为促进邻里交流，601室将于今晚8点举办迎新茶话会。
请各位住户务必准时出席。
期待与您共度美好时光。
【——吉祥公寓邻里互助会——】
务必出席纹身男的声音带着颤抖，不去会怎样…
“你可以试试。”江念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这种要求根本不容拒绝。
白裙女孩突然指着布告栏惊叫：字、字在变！
只见布告栏上的血字开始扭曲、蠕动，像是有了生命般重组变形，最终凝固成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八点整，601室。迟到或缺席者，将永远成为公寓的一部分。
鲜红的墨迹顺着玻璃缓缓流淌，宛如血泪。
就在三人凝视这行字时，江念秋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道视线正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她缓缓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整条走廊的门缝下，都渗出了一种暗红色的黏液，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脚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