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华沙傍晚的大街上,这里行人匆匆,但是相比于繁忙、拥挤却恢宏的日耳曼尼亚,这里显得更加老旧、萧条。
相比于阶级划分明确的德国城市,这座波兰的首都更具烟火气息:街头上既有西装革履的白领、衣着时髦的女士,也有成群结队穿着羊毛外套的乡村农民和戴着头巾的妇女,身着军装的贵族们时不时乘坐着马车和高级的德产轿车从道路上飞驰而过,也有一队队的学生和活动家举着各式标牌站在人行道上。
哪怕本质上依旧是一个资本主义和精英统治的社会,但和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社会机器的德国不同,这里的大部分人更像是人,而非零件。
只可惜,这种自由并非完全好事,华沙街头的混乱无时不刻地在印证这一点。
相比于更加含蓄的德国人,华沙并没有形成什么固定的风月场所聚集区,相反,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似乎潜伏在任何一个角落中,每当齐格飞经过的时候,她们就像看到猎物的恶狼一样扑了上来。无奈之下,他只能抽出自己腰后的鲁格来驱赶挡路的这些人。而在德国,她们在街头上这么做只会被风纪警察逮捕羁押。
除此之外,他也不止一次地遇见成群结队的不良少年,他们蓬头垢面、衣着不整却眼露凶光,其中不少人在见到齐格飞这名穿着制服的外国军官时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挑衅,不过在齐格飞“不小心”展示了一下他身上的真理之后,这些迷途的年轻人顿时作鸟兽散。
“唉……”齐格飞微微叹了一口气,而他也终于找到了一家卖香烟的店铺。
数分钟后,他推门而出,并且迫不及待地就抽出了一根做工比以往更加粗糙的“克拉科夫牌”香烟,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了火。
“呼……得救了……”
上校轻巧地吐出一个烟圈,虽然比不上罗兰从古巴带回来的烟草,但也比大战时期在前线配给给士官的劣质货要好。
“先生……”就在齐格飞还在享受尼古丁上头时那种错觉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您为什么说得救了呢?烟草明明对人体有害……”
齐格飞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一个抱着空空如也的袋子的小女孩站在他的身旁。看样子是个达成今天指标的报童,就是她刚刚低声下气地用德语提醒着他这个老烟鬼。
这东西对身体的坏处他自然是清楚的,不过他清楚自己现在很难离开这该死又美妙的老伙计。这是他有效对抗焦虑、脱离现实中损害最小的方式,并且抽烟这个小小仪式也能帮助他重建那脆弱的掌握现实感。毕竟现在他的命运已难以被他的抉择所左右了,齐格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我需要它,就像所有人都需要食物和水一样。”齐格飞掐灭了手中的烟,顺便用手尽可能地将烟味往另一边扇开,“你叫什么名字?”
“卡塔日娜,先生。”
齐格飞听到这个纯正的波兰名字后提起了些兴趣,对方看着年纪相当小,居然已经可以用一门外语和他交流了:“你从哪里学的德语?说的相当不错。莫非你们学校里有德语课程?”
“先生,学校里不教这个,孤儿院里也没有。但德国客人很多,我求了好久才有人愿意教我的。”小女孩摇了摇头。
齐格飞沉默了下来,看向对方的神情中也略带些同情。孤儿,八成又是世界大战丧生者的遗孤,虽然东线战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没必要、却还是在心中升起了一丝负罪感。
“尊敬的德国先生,您是在可怜我没有家么?”卡塔日娜似乎对齐格飞眼神中的微变化十分敏感,“我们才不需要可怜!孤儿院里的大家都很开心,院长奶奶很慈祥,医生和护工们也对我们很好,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抱歉,是我无礼了。”齐格飞摘下了自己的军官帽,蹲下身子表达了歉意,不过他的眼神中也涌现出了好奇。
他倒是对这种吃人世道中的“温暖之家”提起了些兴趣,无论其是否如同小女孩口中描述的那样,这种人道主义的关怀的存在本身就是独特的存在,毕竟就算是在发展程度高了许多的德国,教会的福利院也是充斥着黑暗和丑恶交易的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怀有真正的慈悲之心来对待这些不幸的孩子们。
“这么好的孤儿院,在华沙有很多么?它们都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听到对方迅速撤回了那种不尊重人的怜悯,并表达了对她的家的认可之后,卖报女孩露出了笑容:“在华沙有很多,德国来的先生,我也不记得它们都是什么时候有的,但我是七年前被他们接纳的。那里真的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你们平时都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白天的时候我们会被送到学校里上课!那里的同学总是看不起我们,但是孤儿院里的哥哥姐姐就会帮我们出头!那里的老师就很好,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没有亲生父母就看不起我们。”卡塔日娜掰着手指回忆道,“下午回去后,院长奶奶就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做点心、玩游戏……嗯,就是我的手艺永远也赶不上玛丽亚姐姐那么好了!”
听着对方的描述,齐格飞虽然是面带笑容地不断点头,但心里却是在不断地“翻译”、评估,试图用孩子缺乏掩饰的话语来了解波兰社会中的真面目。听起来,这些孤儿院的孩子们的确被照顾得很好,同时得到了应有的道德和集体感教育,尽可能弥补了亲人亡故后的心理空缺。
小姑娘自然是不会察觉眼前大人的心中所想,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讲道:“晚上的话……希德医生会给我们进行身体检查,特别是牙齿,然后给我们每个人发糖!”
“检查牙后发糖?呵呵呵……”齐格飞笑了起来,“那医生到底是想让你们蛀牙还是不蛀牙呢?”
“希德医生说她的糖不会让我们嘴里长虫虫,那些蛀牙的都是不刷牙、还夜里偷吃蛋糕的那些家伙!”卡塔日娜气鼓鼓地说道,似乎是对这些小闹剧耿耿于怀。
人工代糖么?有点意思。
齐格飞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所说的“不蛀牙的糖”是什么,不过这也让他更加好奇了,毕竟这种东西哪怕在德国也是比较稀罕的产品,是德国在世界大战期间为了避免蔗糖断供而临时向各大化工企业征求的“替代甜味剂”的产物,不过后来因为英德合力确保了海上运输线的安全,才使得这种新产品没得到大规模推广,自然成本也没有随着生产线扩大而降低。
然而他居然能在华沙的孤儿院里听说到这种东西,若这是医生私人购置的还好说,若是孤儿院出钱,那么其预算的丰厚似乎已经超过了齐格飞的预期。
毕竟孤儿院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没家的人成长为地痞流氓而存在的,若是把他们直接放养进入这个黑暗、鱼龙混杂的社会,那么他们自然会被从里到外染成黑色。但即便是有这种重要意义,大部分国家类似机构的拨款都是相当吝啬的,毕竟他们眼里只需要够养活这些“潜在蛀虫”到大就可以了。在英国、法国还有德国,许多机构还从事一些龌龊的交易,用这些无知的孩子们来换取更丰厚的资金。
可为什么偏偏是波兰?齐格飞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无论是社会发展度、资金、还是人力资源,华沙完全没有和日耳曼尼亚比较的能力,甚至治安和风纪在某种意义上也更糟糕,可连德国人都做不好的事情却给波兰人做的相当不错,远远超过了齐格飞对这个社会的预期,而这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