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邀请他来这里的并不是任何一家公司，而是来自首都的帝国海军参谋本部。
作为一名前海军官兵，他很清楚这个部门代表着什么。像他弟弟齐格飞那样优秀到从零开始能最终进入总参谋部工作的人屈指可数，像他这种最普通且已经退役了的海军士官并没有被直接叫过去的资格。虽然在那封邀请信中的语气非常平淡甚至算得上是友好，但罗兰隐约觉得自己要不得不开始去做一些出卖灵魂的事了。
与更加张扬、传统、华贵的陆军总参谋部不太一样，海军总参谋部位于德累斯顿老城区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
罗兰穿过了两道关卡后走进了总参谋部大楼，里面略显冷清，也有可能是因为帝国海军的实际总部位于基尔的缘故，大多数真正的海军官兵并不喜欢这个身处内陆的地方。
看到了一名未穿海军军装的人在卫兵护送下走入后，一名军官主动走上前去与对方握手。在得到罗兰肯定的回答之后，对方便转身带着这位客人前往他们的会面地点。
走上楼梯，过了四个转角和三条走廊后，罗兰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军官轻轻叩门说道：“阿德勒先生到了。”
半晌，门内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随后一名身材矮小的海军军官打开了房门，原本冷峻的面庞在看到罗兰之后突然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啊，阿德勒先生，您终于来了。”他热情地招呼道，“请进。”
面对眼前这名海军中校的热情，罗兰显得异常警觉。军人和商人的经验与直觉都在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非常危险，而笑容和热情则是试图用来彻底掩盖这一点的面具。不过为了不暴露内心想法，罗兰尽量收敛住了自己的神情和目光。
“请坐，阿德勒先生。”军官礼貌地说道，同时也坐在了罗兰身侧。
“您好，中校。”罗兰谨慎地点头问好道。
“不必这么拘谨，阿德勒先生。作为塞德里茨号这艘英雄舰的船员，您应该更加骄傲和自信一些。”呵地说，“我叫威廉·卡纳里斯，海军情报管理司的负责人。听说您在不来梅开办了一家航运公司，并且生意很不错？”
在听到对方的职位的时候，罗兰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感到如此不安了。对方是一个该死的间谍首脑。
“是，都是托了战友们还有帝国海军的福。”罗兰点了点头，“在海军的经历令我受益匪浅。”
“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毕竟有不少退役的水兵已经再也不想登上甲板了，也有很多人永远无法再次出航了。”卡纳里斯用着无比平静地语气说道，却越发让罗兰感到了些许芒刺在背，“很可惜呢，他们都是英雄，但英雄也有落幕的那一天。”
罗兰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被对方逐渐带入一个陷阱之中，而为了脱离这种危险的节奏，他选择了主动出击。
“卡纳里斯中校，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但，既然您将我叫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委托吧？”罗兰诚恳地问道，用单刀直入的方式断绝了对方试图套话和诱导的意图，但同时又挑不出任何问题。
卡纳里斯微微清了清嗓，正色道：“参谋本部很欢迎退役官兵为帝国的海事产业继续发光发热，但除此之外，我记得您的‘菲尼克斯航运公司’的业务已经拓展至西印度和东亚了吧？”
“是的，中校。”罗兰点头应和道，“我们在哈瓦那、马尼拉和达累斯萨拉姆均设有业务分部，并且还运营着东亚和北美洲的不少航线。”
“你们塞德里茨号的全体官兵为帝国作出了很多贡献，我也不强求你们继续为帝国和帝国海军再次拼上性命。不过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可以考虑一下么？”
“请说，中校。”
“我们希望能够安排几名现役军官与士官入职你们公司，专门负责协助在美利坚合众邦、日本帝国和塞里斯的业务。”卡纳里斯将自己的最主要目的终于透露了出来，“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为贵公司的业务所服务，他们的能力我可以保证。不过，我们也希望您的公司能为他们的一些公务提供方便，您明白吧，阿德勒先生？”
很显然，卡纳里斯是想要借他航运公司的壳子来发展海外的间谍活动。说掏心窝子的话，罗兰很想要拒绝这个请求，但是无论是出于任何现实理由，他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然，阿德勒先生，协助我们执行公务也是会有报酬的。”卡纳里斯又非常适宜地递上了一根萝卜，“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助提供更多内幕消息，无论是商业、政策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可以尽量提供一些方便，以让你们更好地协助我们。而且如果您需要，我们甚至还可以帮您解决一些棘手的业务问题。您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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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选择么？
罗兰露出了尽可能伪装成微笑的苦笑：“恭敬不如从命，卡纳里斯中校。一日为帝国效力，终身服务于帝国。”
“很好，看起来我没有看错人。那么，具体的人事信息我会在后续送到不来梅。”卡纳里斯愉快地与眼前的前海军士官握手道，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罗兰的小小失态，并将他送到了门口，“对了，你了解你的兄弟阿德勒少校的事情吗？”
罗兰的身姿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扭头回答道：“不，并不太清楚。”
“啊……”卡纳里斯感叹了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嘲弄，“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是么？但过于才华横溢，似乎也并不是好事。或许避免一些出格的事情，会让他眼前的道路更加畅通无阻。”
看着罗兰微微有些变化的神情，这位军官又是笑了一声：“就当这是一位前辈的胡言乱语吧。一路顺风，阿德勒先生。”
“再见，卡纳里斯中校。”
随着大门关上，卡纳里斯盯着那扇精致的木门，脑子里似乎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别的事情。
“呵……阿德勒兄弟，一个陆军一个海军……真是被命运眷顾。”卡纳里斯摇了摇头。
作为海军情报司的负责人，卡纳里斯虽然名义上仅仅负责对海军相关的情报，但这个“相关”的模糊性，使得他有了很多能够插手各行各业情报工作的理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真实掌握的情报网可能超过了明面上最大的德国情报机构，军事情报局。
军队内部目前被广泛认为分出了事实上两个派系，一个是由现任总参谋长西克特所领导的改革派，而另一个则是其余所有不愿意大规模改变陆军现有组织结构和战术思想变化的保守派，又称“老近卫军”。而在西克特的改革派之中，他所设立的嫡系部门军事发展委员会，正在齐格飞·阿德勒的深刻影响下似乎变成了一个更加激进、更加强调军事架构与战争思维全面改变的小团体，而用一个非常好的法语借词来形容，就是“投石党”（die fronde），背离主流的反叛者。
不过哪怕是一个陆军外行，卡纳里斯也清楚像现在的许多“老近卫军”那样不思进取并非正道，也许齐格飞和他的那些投石党人的思想和理念过于激进，但也是在立于让德国保持强大、先进的出发点上的。而对齐格飞的所有人际调查也表明，他是个忠于帝国的优秀青年军官，没有辜负他领口的蓝色马克斯。
而出于某种爱才之心，又或者是某种对大局的考虑，卡纳里斯决定出言向齐格飞的兄长给出了那句提示。德勒不是个傻子，他当然清楚卡纳里斯的话的涵义，并且不出所料的话，也会将这种警醒传到齐格飞·阿德勒那里。
锋芒毕露并不是好事，哪怕他是战争英雄。毕竟他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德意志……”他用无人可听见的声音低吟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