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泉和雁程脸上、手上都沾着彼此画上去的色彩,金色和蓝色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满满亲密感。
雁程的手指沾着颜料,捏起陈书泉的下巴,仔细打量他脸上被自己抹上去的金色。
“挺好看的。”她评价道,指尖轻轻擦过他脸颊,“比平时那副冷冷的样子顺眼多了。”
陈书泉拍开她的手。“该洗掉了。”
两人一起走到洗手间。镜子映出两张沾满颜料的脸。陈书泉用毛巾沾水,准备擦拭。
“别动。”雁程拦住他。她接了点温水,用手捧着,动作有些生疏地帮他清洗脸颊。
微凉的水沾上皮肤,她的指腹轻轻搓掉那些干掉的颜料。
陈书泉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开。她的动作很认真,眼神专注得像是处理什么重要的艺术品。
“你以前……”,陈书泉开口问,“在巫族的时候,有人这样照顾过你吗?”
雁程的手顿了顿。“没有。”她继续擦洗,“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你现在在照顾我。”陈书泉指出。
雁程抬眼看他,嘴角勾起:“这不一样。你是我老婆。”
又来了。陈书泉耳朵发热,别开视线。“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可你就是。”雁程理直气壮,擦干净他最后一处颜料,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洗干净了。”
陈书泉躲开她的手,自己拿毛巾擦了擦脸。他看向镜子里的雁程,她脸上还带着那些蓝色和金色的痕迹,配上她秾丽的五官,有种野性的美感。
“该你了。”他说。
雁程挑眉:“你要帮我洗?”
陈书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打湿毛巾,伸手去擦她脸上的颜料。雁程配合地低下头,方便他动作。
她的皮肤很光滑,温度比常人略低。陈书泉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睫毛上有颜料。”陈书泉说。
“哪儿?”雁程抬起眼。
陈书泉用毛巾角轻轻擦过她的睫毛。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雁程忽然抓住他擦脸的手腕,声音压低:“书泉。”
“嗯?”
“你想吻我吗?”
陈书泉动作僵住,毛巾还贴在她脸上。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他的话没说完。雁程已经凑近,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拂过。
“好了。”她退开,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自己对着镜子擦掉剩下的颜料,“不逗你了。”
陈书泉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很轻,和他预想中她的风格完全不同。
雁程洗干净脸,转身看他还在发愣,笑了:“怎么,没亲够?”
陈书泉回过神,耳根通红地走出洗手间。
几天后的下午,陈书泉需要出门买画材。他常用的那家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
“我跟你去。”雁程说。
陈书泉看向她:“你不用……”
“我想去。”雁程打断他,“一千年没逛过街了,让我看看现在的世界。”
她说着,身上那件黑色长袍开始变化,材质和样式变得接近现代的简约长裙,只是颜色依旧是沉郁的黑色。长发也自动束起,看起来像个气质独特的普通女人。
如果不看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的话。
陈书泉无法反驳,只好带着她一起出门。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那家画材店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一楼,门面很小,橱窗里堆满了各种画具。
陈书泉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弥漫着松节油、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他抬头看见陈书泉,露出笑容:“小陈来了?最近画的怎么样?”
“还好。”陈书泉礼貌地点头,“我需要些油画颜料和画布。”
“自己去看吧,老位置。”老伯说完,目光落在跟着进来的雁程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朋友。”陈书泉简单介绍。
雁程对老伯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开始打量这个拥挤的小店。她的视线扫过堆满画材的货架,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摆着些二手画具和老物件,其中有个木盒子,盒子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雁程走过去,拿起那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些用过的调色刀和几管干掉的颜料。
但她的手指抚过盒盖内侧,那里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符号。三个交错的螺旋,中间有一个眼睛状的刻痕。
陈书泉选好颜料走过来:“怎么了?”
雁程合上盒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个盒子挺特别的。哪儿来的?”
老伯从柜台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个啊,好多年前收的。好像是……对了,是一个搞民俗收藏的人拿来抵债的。他说是从西南那边收来的,有些年头了。”
“西南?”陈书泉重复。
“嗯,说是少数民族的老物件。”老伯说,“你喜欢?便宜给你。”
雁程看向陈书泉:“买下来吧。”
陈书泉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付了钱。
走出店铺,陈书泉提着袋子问:“这盒子有什么特别的?”
雁程没说话,只是接过盒子,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摩挲。她的眼神很冷。
“这是巫族的标记。”她终于开口,“看守者的印记。”
“看守者?”
“巫族里负责看管禁地和重要物品的人。”雁程解释,“这个盒子应该曾经用来装过有巫力的东西。上面的印记能防止外人打开。”
她顿了顿:“现在这枚印记磨损得很厉害,已经失效了。里面的东西也不在了。”
陈书泉皱起眉:“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有巫族的东西流落在外面?”
“不是现在。”雁程摇头,“这个盒子至少有两三百年了。巫族被灭是千年前的事。这应该是当年遗落在外的东西,被人当成了普通的老物件。”
她把盒子还给陈书泉:“不过……既然出现了第一个,就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语气平静,但陈书泉听出了一丝紧绷。
“会有危险吗?”他问。
“不知道。”雁程看着他,“我会保护你。”
两人继续往家走。路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时,雁程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家更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古物修复”,橱窗里摆着些瓷器碎片和旧书籍。
“等一下。”雁程说完,径直朝那家店走去。
陈书泉跟在她身后。店门关着,挂着“休息”的牌子。雁程没有停,她伸手按在门板上。
陈书泉看到她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雁程!”陈书泉压低声音,“这是私闯……”
“很快。”雁程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老旧物品。雁程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在一个玻璃柜里。
柜子里摆着几件青铜器,其中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边缘刻着扭曲的符文,镜面布满铜锈,还依稀能看到反光。
雁程打开柜子,拿起那面铜镜。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镜面,镜子里忽然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放下它。”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
一个穿着旧唐装的老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神却锐利地盯着雁程手里的铜镜。
“这东西不卖。”老人说。
“我知道。”雁程没放下镜子,“这是巫族的窥视镜。你从哪儿得到的?”
老人的表情变了:“你……知道巫族?”
“回答我的问题。”雁程的语气冷了下来。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又看看她身后的陈书泉,最后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在滇南一个村子里收来的。那家人说这是祖传的,家里孩子总做噩梦,就便宜卖给我了。”
他顿了顿:“我研究了很多年,才知道这上面是巫文。但镜子已经坏了,只能偶尔……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你看到过什么?”雁程问。
老人的脸色白了白:“影子……黑色的影子,还有血。每次看完都头疼好几天。所以我把镜子封在这里,不再碰它。”
雁程举起镜子,对着光线看了看。镜面反射出她的脸,很快,那影像扭曲起来,变成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书泉也看到了,心头一紧。
雁程放下镜子,从指尖逼出一滴极小的血珠,抹在镜面边缘的符文上。那些符文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彻底熄灭,变成普通的刻痕。
“封印解除了。”她把镜子放回柜子,“现在它只是个旧铜镜,不会再作祟。”
老人惊讶地看着她:“你……你是巫族的后人?”
“不。”雁程转身,“巫族已经没有了。”
她拉着陈书泉走出店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回家的路上,陈书泉一直沉默。直到走进公寓,他才开口:“那些东西……会对你有影响吗?”
雁程正在脱外套,闻言转过头:“担心我?”
“回答我。”陈书泉的表情很认真。
雁程笑了笑:“不会。那些都是残留的碎片,不成气候。”她走到他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胸口,“你担心我的样子,我很喜欢。”
陈书泉抓住她的手:“雁程,认真点。如果真的有危险……”
“我会处理。”雁程反握住他的手,“千年前我能屠灭整个巫族,现在这些碎片算什么。”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陈书泉还是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
他想起她做噩梦的样子,想起那些血腥的往事。
“雁程。”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你需要帮忙,”陈书泉看着她的眼睛,“要告诉我。”
雁程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带着暖意。
“好。”她说,“我答应你。”
她凑近,这次没有吻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书泉。”
“嗯?”
“谢谢你。”
陈书泉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她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
公寓里,两个人安静地相拥,像是要驱散那些从过去蔓延而来的、冰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