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在诡异世界,并没有阳光明媚的午后时光。天空中那层永远散不去的阴霾变得更加厚重,像是一块浸满了污血的陈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冥府商会的一楼贵宾休息区,却是岁月静好。
苏浅浅手里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血腥玛丽】,面前的精致餐盘里放著一块刚刚由五星级(冥界评级)鬼厨师现做的“黑森林蛋糕”。
蛋糕不是用面粉做的,而是采用了某种只生长在深渊裂缝边缘的幽冥菌丝研磨成粉,口感绵密,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却能极大程度地安抚灵魂。
“好吃”
苏浅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打工人的生活,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嘛。
除了那个一直在旁边擦汗、看起来有点更年期综合症的经理,这里的一切都挺好的。
“嗡——”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这种震颤很有节奏,不像是地震,倒像是成千上万只沉重的脚步,正在整齐划一地踏向地面。
紧接着,休息区玻璃窗外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远处原本只是有些浑浊的街道,此刻竟卷起了滔天的黑色烟尘。烟尘中,无数双猩红、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正向着商会大楼急速逼近。
那是鬼潮。
在诡异世界,这是比天灾还要恐怖的人祸。那些游荡在荒野、没有领地、饥肠辘辘的野鬼们聚在一起,形成的扫荡洪流。它们没有理智,只有对血肉和资源的无穷渴望。
“经理,是不是地震了呀?”
苏浅浅放下了手里的小勺子,有些不安地看向窗外那片黑压压的影子,“而且,外面的天怎么突然这么黑了?”
鬼面管家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即将冲破外围警戒线的鬼潮,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表情比哭还难看。
来的不巧。
带头的是臭名昭著的流浪势力——【狂暴饿鬼军团】。
领头的那只,是个半只脚踏进红衣级的暴食鬼王。这家伙出了名的脑子不好使,且胃口极大。
平日里,鬼面管家哪怕打不过,靠着商会的防御阵法也能守住。
但今天不行啊!
今天这屋里供著一尊碰不得的大佛!
这要是打起来,哪怕震碎了天花板上一块玻璃,或者是一声尖叫吓得这位姑奶奶手里的蛋糕掉了
深渊旧街那位爷,怕是会直接跨越空间把商会给扬了!
“咳咳没有地震,也没有天黑。
鬼面管家猛地拉上了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把外面的恐怖景象严严实实地挡住。
它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了标准且谄媚的笑容,只是因为紧张,脸部的肌肉有些不自然的抽搐:
“这是这是我们商会在搞装修呢!对,大装修!外面那些都是请来的拆迁队,动静大了点,灰尘也大了点。”
“拆迁队?”
苏浅浅歪了歪头,单纯的脑回路并没有怀疑,“哦那你们的工程队人挺多的嘛,听起来好热闹。”
“是啊是啊,为了给像您这样的贵宾提供更好的服务嘛!”
鬼面管家一边擦汗一边干笑,“您继续吃,千万别起身,外面灰大,对皮肤不好。”
说完,它对着身旁几个穿着旗袍的女鬼服务员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凶狠得像是在说:“给我守好了!要是让她听到一点鬼叫声,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出来!”
几个女鬼吓得花容失色,赶紧围在苏浅浅身边,有的倒茶,有的拿扇子扇风,还有的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把古琴,开始叮叮咚咚地弹起了高雅的安魂曲。
主打一个——用bg掩盖战火声。
鬼面管家见状,这才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区。
刚关上门,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的杀气和绝望的焦急。
“快!通知所有保安!”
“不管是楼上的售货员,还是地下的切肉工,所有b级以上的员工全部到正门集合!”
鬼面管家压低声音咆哮著,“开启最高级别的隔音结界!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那帮脏东西冲进一楼大厅!”
冥府商会负二层。
尸气冲天的停尸间里,原本微弱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
朴敏珠刚刚把自己从一堆发酵的内脏里拔出来,她已经吐无可吐了,整个人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老鼠,浑身散发著恶臭。
“阿西吧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旁边那只还在用鞭子抽打她的管事恶鬼。
就在这时,那只管事恶鬼忽然脸色一变,它头顶的一个类似报警器的肉瘤疯狂闪烁起来。
“一级警报?鬼潮攻城?”
管事恶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惊恐,随即它看向地上这群玩家,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便宜你们了,贱民们!”
它一鞭子抽在朴敏珠身上,“不想死的就给我爬起来!上面有东西来抢地盘了,商会现在缺炮灰!只要你们能顶住十分钟,今天的工钱翻倍!”
炮灰?
朴敏珠浑身一颤。
虽然知道去了也是送死,但如果不去,眼前这个管事恶鬼现在就会吃了她。
“我、我去”她哆嗦著爬起来,和其他几个幸存的玩家一起,被驱赶着向一楼走去。
当他们狼狈地被赶到商会正门口的防线后方时,朴敏珠透过玻璃门,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商场内部。
那个巨大的、豪华的、充满香气的一楼大厅正中央,被一层金色的光幕笼罩着(那是商会的隔音保护罩)。
光幕里面,苏浅浅正像个优雅的小公主一样,手里拿着小勺子,吃著蛋糕。几个美艳的女鬼正在给她捏肩捶腿。
那副画面,美好得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而只有一门之隔的外面。
数以千计的恶鬼正如同丧尸围城一般,疯狂地撞击著商会的防御结界。
“吼——!!!”
领头的暴食鬼王高达五米,手里挥舞著一根白骨大棒,每一次砸在结界上,都会引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里面的娘们儿听着!”
暴食鬼王发出了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声,“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还有,我闻到了里面有好香的活人味道!那是极品的血肉!”
它那贪婪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锁定了休息区的方向。
鬼面管家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a级鬼器)。
它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果然是被那个姑奶奶的“香味”给吸引来的。
那不仅是人类的生机,更是那杯“血腥玛丽”溢散出的灵力,对于这些饥饿的野鬼来说,那就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想进商会?”
鬼面管家咬著牙,“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它不能退。
它死了,顶多是个失职。
但要是放这群脏东西进去,惊扰了里面那位,深渊那位大人降下怒火,那就是想死都难了!
“那就成全你!小的们,给我冲!”
暴食鬼王怒吼一声,身后的鬼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扑向商会大门。
“轰——!!!”
第一次剧烈的碰撞,让整个商会的大楼都晃动了一下。
休息区内。
苏浅浅手里的勺子歪了一下,不小心戳破了蛋糕上的樱桃。
“咦?”
她感觉椅子晃得厉害,而且隐约间,透过那有些跑调的琴声,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很难听的惨叫。
“这这也是装修吗?”
苏浅浅有点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想要去拉开窗帘看一眼,“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好像有人在吵架?”
“别!千万别!”
旁边一个负责奏乐的女鬼急得直接用手按住了琴弦,手指都被勒出了血,但她脸上还不得不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苏、苏小姐,这是正常的!这是在砸墙!对,砸承重墙,动静肯定大!”
“可是”
苏浅浅虽然社恐,但她不是傻子。
哪有装修队砸墙还带哭声的?而且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她在恐怖电影里听到的那种丧尸围城的动静。
难道是有坏人?
如果真的是坏人,那商会的人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帮忙?
而且,这属于“巡视员”的工作范畴吧?安保问题也是视察的一部分呀!
强烈的责任感(和好奇心)驱使著苏浅浅。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不顾女鬼们的阻拦,有些倔强地拎起裙摆,向休息室的大门走去。
“完蛋了”
女鬼们绝望地捂住了脸。
拦不住。
根本不敢强拦。
谁敢碰这位姑奶奶一下,说不定下一秒就会魂飞魄散。
“咔哒。”
休息室的大门被推开。
苏浅浅走出来的瞬间。
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声音,哪怕有结界削弱,也依然清晰了许多。
厮杀声、撞击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走到大厅边缘,隔着那一扇正在逐渐龟裂的透明防御屏障,看到了外面的地狱景象。
广场上。
鬼面管家的燕尾服已经撕裂了,一只手臂扭曲地耷拉着,正艰难地抵挡着暴食鬼王的攻击。
那两个双头食人魔保镖浑身是血,已经倒在了地上,其中一个脑袋都被砸扁了。
而像朴敏珠这样的“炮灰”,正蜷缩在角落里,被几只爬行的小鬼吓得失声痛哭。
“这就是拆迁队?”
苏浅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虽然被保护得很好,但这一刻,她那虽然胆小却不笨的脑子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哪里是装修。
这是有人在抢劫啊!
而且,看那个大个子怪物贪婪的眼神,分明是冲著这里面来的?
“住手!”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但苏浅浅看到刚才还好声好气招待自己的经理被打得吐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她喊了出来。
虽然那声音有点软,但在喧闹的战场上,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
正在疯狂攻击结界的暴食鬼王动作一顿。
它透过龟裂的屏障,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淡粉色高定连衣裙、看起来纯净得如同天使一般的苏浅浅。
“咕咚。”
鬼王狠狠吞了一口口水。
极品!
这简直就是人形的仙丹!吃了她,不仅能晋升红衣,甚至有可能窥探到鬼王的更高境界!
“原来正主在这儿呢!”
暴食鬼王狞笑着,彻底无视了重伤的鬼面管家,举起那根染血的白骨大棒,用尽全力,对着防御结界那已经裂开的缝隙——
狠狠砸下!
“把她交出来!!!”
“完了”
鬼面管家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层屏障即将破碎,眼中一片死灰。
它守不住了。
而就在这一刻。
苏浅浅面对着那个比她高出三倍、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庞大怪物。
她吓得双腿都在发抖。
但是,她并没有逃跑。
她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地把手伸进了衣服领口,紧紧抓住了那块从家里带出来的、老公说可以“防身抵债”的铁牌子。
“不不许你们欺负人!”
她颤抖著把那个油乎乎的【至尊黑金令】拽了出来,有些笨拙地举在胸前,像是拿着什么神圣的盾牌。
“这里不欢迎你们!”
“出去!”
随着她的一声娇喝。
暴食鬼王的大棒也终于落了下来,砸向了那看似脆弱的女孩。
“死吧——”
然而。
它的吼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因为。
那块一直处于“静音待机”状态的黑铁牌,在感应到致命杀意锁定主人的瞬间,终于
被激怒了。
“轰!”
没有爆炸声。
而是一股极致的黑暗,瞬间从那小小的铁牌中爆发出来。
一只巨大的、仿佛由纯粹的深渊暗影凝聚而成的黑色大手,突兀地从虚空中伸出,像是拍苍蝇一样,一把抓住了暴食鬼王那根从不离身的白骨大棒。
然后。
轻轻一捏。
“咔嚓。”
a级鬼器,瞬间化为齑粉。
紧接着。
一道慵懒、带着点没睡醒的起床气,却让全场所有鬼怪灵魂冻结的声音,缓缓在这片空间响起:
“谁在砸我家的饭票?”
“想死的话,不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