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白元枯,拜见所丞大人。”黎念躬敬行礼道,“听雨楼三具尸首已处置完毕,特来复命。”
罗新言眯着眼满足地咀嚼着,含糊道:“既已办妥,将神异材料入库便是。
专程来见,所为何事?”
“卑职在栖霞山庄期间,见闻诸多异状,不敢隐瞒,特来上报。”
黎念略作停顿,便将邬慧面对猿妖时的异常言论、禁庄森严的守备、以及归途中所闻种种流言,一一禀明。
黎念说罢,罗新言陷入沉默。
阁楼内一时只闻罗新言咀嚼的声响,油渍从他指间滴落,在案几上晕开深色的油花。
许多自亡者记忆中得来的线索,黎念自然不能明言。
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讯息,说出口反倒徒增猜疑。
罗新言眯缝的眼睑微微抬起,眼中有两簇灵火猛然跃动。
黎念只觉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被那灵火照得通透,当即收束心神,坦然相对他所陈述皆为亲眼所见,并无半句虚言。
片刻,罗新言眼中灵火渐熄。
“此事本校尉知晓了。”罗新言嗓音平淡,“你且退下。”
黎念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阁楼重归寂静。
罗新言放下没有吃完的鹅腿,粗短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
“听雨楼修那【听雨玄心功体】,对妖魔生些恻隐之心,说些出格言论,倒也不是头一遭了。”
“可究竟只是说说,还是当真做了出格之事,确实说不准。”
罗新言喃喃自语。
黎念所言,他自然是信了七八分。
那些见闻不似作伪,但终究只是流言与猜测。
单凭几句出格言论、几则乡野传闻,远不足以断定听雨楼在密谋犯禁。
妖魔司行事虽酷烈,却还不屑于大兴文本狱。
若仅以言论问罪,只怕寒了城内宗门与世家的心。
尤其是这些宗门修士,向来对妖魔司又惧又厌,十分敏感。
若是贸然派人探查,能查出来东西还好。
若是没有查出来,听雨楼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听雨楼定会联合其馀八派共同发难,声讨罗新言,虽动摇不了妖魔司根基。
但若被司内那几个校尉借题发挥,也能让罗新言头疼一番。
“不必急于一时,这段时日多分些心思盯着听雨楼便是。”
“但若听雨楼真敢越界,不知死活,给了本校尉出手的由头
,罗新言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这建阳城,也不差少个把门派。”
黎念缓步退出罗新言的居所,心下思忖着。
方才的诸多疑点虽已禀告上去,但妖魔司究竟会不会对听雨楼采取行动,仍是未定之数。
但无论如何,要他亲自涉险潜入那禁庄搜寻线索,是断无可能的。
冒险?黎念是能不冒险就不冒险。
大不了,放弃那后两则遗念便是了。
往后继续等着新的死者亦可。
即便听雨楼纵有图谋,天塌下来自有妖魔司顶着。
至于肖清清“将死讯告知烈阳门狄逸飞”的遗愿,黎念打探到这位烈阳门弟子近日出城办事,尚需数日方能归来。
横竖不差这几日,黎念便决定等狄逸飞回城后再去传讯。
回到险尸所院中,正遇见满身酒气的许革与贺启元。
许革见他回来,醉眼朦胧地笑道:“白大人昨日临时出城,可是错过了一桩大好机缘。那三十年陈酿的杏花春,当真是醇厚够劲!”
黎念只是含笑摇头,面上假意叹一声可惜。
此后七日,风平浪静。
黎念每日准时点卯应值,一切生活如常。
他暗地里始终留意着听雨楼的动向,同时观察着妖魔司的举措与动向。
然而一切如故,并没有丝毫异动。
至此黎念已确信,单凭自己那番说辞,虽在罗新言心中埋下疑虑,却远不足以令妖魔司直接出手。
“妖魔司对这些宗门世家向来采取放任之策,尽量互不干涉。”
“各自清扫门前雪,已是多年默契。”
他暗自思忖。
“若要妖魔司出手干涉,恐怕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听雨楼确实触犯了禁律。”
这日,黎念在城南茶楼品茗时,听得邻桌之人谈起烈阳门一批弟子已自城外归来。
黎念心念微动。
“何不让这位烈阳门的弟子,去探一探那听雨楼禁庄,将确凿的证据拿给妖魔司?”
黎念心中计议已定,便起身离开茶楼。
刚回到尸所院门,便又见许革拉着步子凑上前来。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官袍皱得象腌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隔夜的酒气。
“白大人,贺老头今日又寻了处好去处!”
许革搓着手笑道。
“咱们殓尸所的同僚可就差您没赏脸了,今日万万不能再推辞啊。”
黎念却还是摇头笑道:“许兄美意心领了。家中新纳的妾室近来身子不适,实在脱不开身。诸位尽兴便是。”
黎念搬出苏瑶作挡箭牌。
许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明白明白,温柔乡确是难得。”
这些时日来,那老头贺启元俨然成了所里的宴乐召集人。
每逢傍晚散值,不是相约城东酒楼畅饮,便是组团往勾栏听曲。
其中尤以许革最为热衷,几乎日日醉眼朦胧。
起初黎念对这个突然热络起来的老头心存戒备,毕竟宋荣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但连日观察下来,他确信贺启元不过是个年老放纵的俗人,带着同样不求上进的许革沉酒享乐。
殓尸所的俸禄虽不算丰厚,但若不再购置修炼资源,饮酒作乐倒也绰绰有馀o
在黎念看来,这二人堪称臭味相投,将“苟且度日”“摆烂养老”八字贯彻到了极致。
贺启元年迈体衰,身带旧伤,来日无多,如今纵情声色倒也情有可原。
但许革正值壮年,四肢健全,何以也如此自暴自弃?
他曾问过许革此事。
当时许革只是苦涩一笑:“我所修乃是【乙木长春功体】,还能如何精进?”
这道上品功体原是明山岳特意为他挑选,真元疗伤之效卓着。
本意是让他常伴明皓峰左右,充当随身医侍。
此功修炼需汲取大量草木精华或生命元气。
从开元前期突破至中期,竟需耗费相当十份破境宝药的资源。
十份宝药!
若用在贯通期圆满的武卒身上,少说也能造就五位开元修士。
如今既失明山岳青睐,单凭他自己,这辈子都攒不出这般惊人的资源。
绝望之下,沉湎酒色反倒成了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惜啊可惜,”许革在旁咂嘴叹道,“今日这场酒宴可是四门五派的盛会。本来咱们妖魔司的人不便参与,多亏贺老头在宗门里有些门路,认识几个老友,才答应带我们去蹭几杯好酒。”
黎念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追问道:“四门五派的酒席?各派掌门都会到场?
”
许革点头道:“自然。他们包下了整座望江楼。各派掌门在顶楼议事,门下弟子则在一楼饮宴,让年轻一辈也互相熟络一番。这是四门五派一年一度的惯例了。”
黎念眼中精光一闪。
如此说来,此刻邬云舒正在城中赴宴,栖霞山庄内再无灵枢境坐镇。
而狄逸飞,也恰好于此时回来了,尚且不知肖清清的死讯。
时机,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