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茯苓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七个红圈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未干的血渍,她的目光从“上海”移到“南京”,再从“苏州”扫到“杭州”……每停一处,呼吸就沉一分。
老吴守在电台前,耳朵紧贴耳机,指尖悬在密码本上方。小陈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信号指示灯,一眨不眨。金爷坐在角落的木箱上,慢慢擦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滴答。”
“滴答。”
不知谁的怀表在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突然——
“嘀嘀嘀…嘀嘀…”
中间那部电台的绿色指示灯疯了似的闪起来!
老吴身子猛地绷直,抓起铅笔就在密码本上划。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快得像要擦出火星。
角落里,金爷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小陈屏住了呼吸。连窖顶渗水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老吴扔下笔,抬起头,声音因为压得太低而有些发颤:“掌柜!上海线……暗语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茯苓的背影。
她没动。
“念。”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货已准时送达’。”老吴深吸一口气,“六个字,确认码全对。”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传来金爷低低的笑声:“好!第一个!”
小陈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连老吴那紧绷的脸也柔和了些许。
但茯苓还是没动。
她慢慢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笔墨,那支狼毫笔的笔尖早已蘸饱了朱砂,红得像血。
她拿起笔,手腕悬在“上海”那个红圈上方。圈里写着三个字:陈德邻。
笔尖落下。
“唰——”
一道鲜红的“x”,横跨那个名字。墨迹在粗糙的纸上微微晕开,真像血。
“确认了。”茯苓放下笔,声音依然平静,“老吴,回电。”
“是!”老吴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按上电键。
“等等。”茯苓走到电台前,接过话筒,“我自己说。”
她按下通话键,嘴唇贴近话筒:“上海组,收到。按计划b路线撤离,注意清理痕迹。接应点在三号码头,船号‘江鲤七’,暗号‘今夜东风’。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指令。”
每个字都清晰,每个指令都准确。没有祝贺,没有激动,就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
电波那头传来简短回应:“明白。撤离中。”
茯苓放下话筒,转身看向地图。那个红“x”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伤口。
“掌柜,”小陈忍不住开口,“上海成功了,是不是……其他组会顺利些?”
茯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小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恰恰相反。”茯苓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海”旁边的空白处,“上海的爆炸声,现在是整个华东都能听见的警报。76号、特高课、伪警局……现在全都醒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地窖里的每一个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刚才难十倍。”
金爷收起匕首,站起身:“姜先生说得对。我在上海也有耳目,刚才已经传消息过来——法租界全面戒严了,巡捕房和日本宪兵正在挨家挨户搜。”
老吴脸色一变:“那撤离组……”
“所以我才让他们走b路线。”茯苓重新拿起笔,在地图空白处快速画着,“b路线绕开主要街道,从苏州河支流走小船。虽然慢,但安全。”
她画完,抬头看向金爷:“金爷,麻烦您再给上海那边传个信——万一b路线也被封,启用c方案。让弟兄们分散撤离,化整为零,三日内到镇江集合。”
“好。”金爷点头,走到另一个电台前开始发报。
地窖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短暂的松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凝重。
茯苓走回地图前,看着剩下的六个红圈。
南京,张仁奎。
苏州,李守仁。
杭州,孙鹤龄。
无锡,王克敏。
镇江,钱秘书。
徐州本地,陈群。
六个名字,六个城市,六场审判。
上海的“x”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她知道,从现在起,每一个信号都可能带来两种结果——成功,或者……牺牲。
“掌柜,”小陈小声问,“其他组……大概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按计划,间隔十五分钟。”茯苓看了眼怀表,“南京组应该在九点十五分动手,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另一部电台的指示灯,突然开始闪烁。
红色指示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红色,代表紧急,代表可能有变。
老吴冲过去,戴上耳机,手指飞快记录。这一次,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三十秒后,他摘下耳机,看向茯苓,声音干涩:“掌柜……南京组……行动受阻。”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说具体情况。”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