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暮色染上幽蓝,和窗边透出去的暖黄交映。
袁凛搭在宋千安身后的手,卷了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打转。
“我预想的是成立中外合资的公司,舅舅在港城有人脉,公司注册下来后,舅舅从国外进口设备,我们转入国内销售,这样可以解决设备缺少,外汇不够的问题。”
凭借中外合资企业的身份,可以合法从国外引进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和生产线,某种程度上,和三来一补的补充贸易有些相同。
撰写可行性报告,是为了断绝后续可能产生的风险。
宋千安越听越皱眉,一脸的疑惑:“这么简单的话,相关部门怎么不这样操作?”
“也不是说说的这么简单,要成立具备外贸资格的公司,部门的审查标准就需要几个月。这也是为什么相关部门无法这样操作的理由之一。”
虽然可以通过袁老爷子的关系,直接递交给计委领导阅览,但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袁凛端起茶几上的花茶,几口喝完。
宋千安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思考,就听他说道:“他们不是不想买,而是根本买不了。现在我们面临着三个无法逾越的鸿沟:第一,外汇极端匮乏;第二,进口审批极度严格;第三,不敢买。”
没有外汇最根本最致命的障碍。
外汇储备上几个亿美元,要用来购买全国最急需的粮食、化肥、钢材等战略物资,能分给工业设备进口的份额少之又少。
加上外汇管制,不只是广交会,所有外汇收入必须上缴国家,所有外汇支出需要国家计划分配。
一个工厂就算想买外国机器,它也没有美元、日元、德国马克这些硬通货去支付。
再一个,进出口权垄断,目前只有十几家国有外贸总公司可以从事进出口业务。
如果有哪一个部门或是国营厂需要进口一套设备,先是项目立项,地方计委和国家计委批准,证明这个项目的必要。
到外汇审批,证明国家愿意批多少外汇额度;再到获得进口许可后,必须委托该外贸总公司去谈判和签约。
这些层层的审批要耗费数年的时间,且成功率极低,绝大多数申请石沉大海。
最后一个不敢买的问题,涉及到敏感的立场争论。
这是无形的,但同样强大的障碍。很多干部宁愿不做事,也不愿冒立场风险。
即使不惧怕立场问题,也还有一个困难。现在国内技术人员不了解国外技术,害怕买来的机器太先进,不会操作、不会维修,最后变成一堆废铁,那责任人要承担巨大责任。
因为这些种种原因,脚步难以上前迈进一步。
如果宋千安愿意做,她的优势可以无视这些困难。
她不需要申请外汇指标。
以支持军队现代化建设、提高军工技术的正当正直理由。她进口设备是为了给军工厂用,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从个人角度出发,有盈利,从国家层面出发,是莫大的爱国主义。
袁凛说完,余光中映入胖墩逮小狗的身影。
宋千安一边听一边思考,所以现在全国上下都渴望国外先进的机器来改造落后的工业,但国家没外汇,企业没进出口权,个人没胆。
她手上的纸轻拍着下巴,同样瞧见了墩墩的小身影,脑中快速掠过一个想法,或许这个想法和袁凛的是一样的。
袁凛一见她蹙眉,伸手拿过她手上的纸,“觉得烦咱们就不做。”
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并不要求宋千安去做。
宋千安没说做不做,眼睛往他脑袋上瞧,既好奇又疑惑:“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发现袁凛的精力是不是旺盛得过了头?
处理大量的公务,还能花心思出来想这个一个项目,连报告看起来都流畅的像是从不卡文的天赋作者。
“放松的时候顺便想的。”
这些信息存在在袁凛的脑子里,他不需要特意吸收,所以放松的时候,只需要整合一下信息,再想出对应的办法就行。
对他来说并不觉得有耗费,就像是从桌上取一件物件一样自如。
宋千安此时有一种,学渣听学霸说,做数学做累了然后拿起一本英文书说看会儿书放松一下的无法理解感。
她单手撑着下颚,凑近了些:“袁凛,你有点帅。”
不说风险和实行的困难,单看项目和完整度,挺厉害的。
袁凛眉头一挑,灯光下英俊的眉目逼人的夺目:“只是有点?”
“嗯,怕你骄傲。”
“其实也是沾了你的光,你是创汇小能手啊。”
袁凛拉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揉捏骨节。她的手纤细,带着几分柔软的肉感,袁凛很喜欢牵着这双手。
“我那只是杯水车薪。”
袁凛的这个方案理论上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现在很缺机器设备,农业上的,工业上的,都太少了。
但是,同样的,风险巨大,大到让宋千安不管面对多大的诱惑都无法动心。
这和仓储中心,电子厂等都不一样,那些都是为了创收外汇,带动地方经济。
可现在中外合资的规定刚出来,一共就十五条,里面对于细节的规则模糊不清。
如果被扣上套汇的嫌疑,将是经济犯罪。
再者同样的,没有顶尖技术团队的甄别,设备的好坏无法分辨,买到坏的,落后的等,就会从功臣变为罪臣。
那些人所担心的,同样的是宋千安所担心的。
宋千安干脆侧首,脸颊抵在手背上。“你不会想现在就做吧?”
袁凛望着她睫毛投在眼皮下的淡淡投影,“不会,这只是一个雏形。现在的情形还不适合。”
因为写得很顺畅,所以想拿给她看看。
未来如果明朗,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对于风险,袁凛想得比宋千安还深。如果要做,他一定会先请一把尚方宝剑。如若不能,那他不会做。
宋千安还想说什么,话语被墩墩的童声打断。
“妈妈,雪球怎么抢水喝呀?”
“雪球,这是你的哇!”墩墩五指抓着雪球的后颈,把它从元宝的盆前拎到它的饭盆前。
又起身冲进卫生间,走到洗漱台前,面对两大一小的漱口杯,没有丝毫犹豫地拿起爸爸的杯子接了一杯水,给两个狗狗盆各自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