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檐角的铃铛响了一下。
我站在高阁栏边,目光落在偏殿外那个年轻人身上。他还在练手诀,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停下。手臂抖得更厉害了,可他的站姿依旧挺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子。
我走下台阶。
石阶冰凉,脚步声被地面吸了进去。走到广场边缘时,十二金仙中的一人正收功而立。他转身看见我,微微欠身:“陆前辈。”
“刚才那阵法,有一处我不太明白。”我说,“星轨交汇时若偏离半寸,会不会影响雷火流转?”
他神色一正:“祖师传下的步罡图精确无比,不会有偏差。”
“我是说假设。”我说,“如果天象变了呢?”
他顿了一下:“天道运行自有规律,周天星斗阵正是顺应此理。我们只须依规而行,不必设想例外。”
我点头:“能让我看看你们如何调整细节吗?比如临时换位或改动印诀?”
他皱眉:“阵法讲究稳定,临场改动极易出错。我们演练多年,每一个动作都经过验证,不会随意变更。”
“我不是要你们冒险。”我说,“只是想见识一下应变能力。”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我可以为你单独演示一遍核心变式。”
他退后三步,双手抬起。青莲虚影在头顶浮现,光芒纯净。他掐诀的速度很快,每一步都精准落在星图标记上。雷云聚拢,电光在掌心跳跃,最后化作一道细小的雷蛇,在空中划出完整的轨迹。
整个过程流畅无误。
“这已经是最快反应。”他说,“若有突发情况,我们会按预案分组应对,但基本框架不变。”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设计一个新阵?”我问。
他摇头:“不敢。前人智慧远超我等,能掌握已属不易。”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是那种真正专注修行的人才会有的光。他不笨,甚至可以说极聪明。但他把所有聪明都用在了理解和执行上,而不是质疑和突破。
我又问:“你们平时会讨论法术原理吗?比如为什么这一式必须左手先行?”
“经典中有记载。”他说,“我们也曾请教过师尊,答案都在《玉虚演法录》里。”
“如果书上写错了呢?”
他脸色微变:“不可能。那是祖师亲定之法,历经无数劫难考验,怎会出错?”
我没有再追问。
远处,那个练手诀的年轻人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但他立刻撑起身子,继续抬手结印。没人过去扶他,也没人说话。其他弟子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纪律严明到了这种地步。
我转身走向讲经堂。
那里正有一场小型论道会,七八名三代弟子围坐一圈,正在解析昨日演练中的能量流转问题。我走近时,他们起身行礼,动作整齐。
我坐下。
一名弟子正在发言,说的是雷火与霜气交接时的能量损耗控制。他说得很细,引用了三部典籍,还画出了符文叠加的推演图。其他人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等他说完,我开口:“如果今晚星辰逆行,你们的阵法还能成立吗?”
全场安静。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看向同伴,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一人谨慎地说:“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若真有异象,应当先请示掌教师尊,再决定是否调整阵型。”
“我是问你们自己的判断。”我说,“别等命令。”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有人说:“天象逆乱属于大劫征兆,那时自有圣人出手,我们只需坚守岗位即可。”
我笑了下:“所以你们的任务不是思考,是执行?”
“职责所在。”那人答,“思虑过多反而容易误事。”
我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指尖轻划,一道虚影星轨出现在空中。我故意让轨道扭曲,星辰位置错乱,形成一种从未见过的天象模型。
“现在布阵。”我说,“三人一组,现场推演应对方式。”
三名弟子上前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站定方位。他们开始结印,按照标准流程启动阵法。但星轨不对,能量无法顺畅连接。雷火刚成形就被霜气截断,反冲之力震得其中一人嘴角溢血。
他们没停,强行维持。
我伸手一点,破开节点:“你们在用正常节奏套异常天象。天地不会照着你们的规矩走。现在怎么办?”
一人咬牙:“再试一次,这次加快结印速度。”
“没用。”我说,“方向错了。你们得重新理解能量流向,而不是拼命补漏。”
另一人抬头:“可是……我们没学过这种变化。”
“那就学。”我说,“现在就是机会。”
他们面露挣扎,却始终不敢更改基础架构。最终阵法崩溃,三人踉跄后退。
我没责备他们。只是说:“你们很强,资质、修为、配合都无可挑剔。但你们太依赖已知的东西了。一旦超出范围,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他们低头听着,没人反驳,也没人回应。
我离开讲经堂,回到广场。
新一轮集体研发已经开始。十二人再度列阵,乌云翻涌,雷柱落下。这一次,春雨化火,秋风凝霜,四季轮转比昨日更加圆润。法力波动平稳,没有一丝紊乱。
我看向元始天尊。
他站在我身旁,一直没说话。
“你的弟子。”我说,“资质之优,实乃惊世。配合之密,古今罕有。”
他淡淡点头:“这是应该的。”
我顿了顿:“但他们神识运转的路径几乎完全一样。就像同一个人在重复做同一件事。千人一面,真的好吗?量劫将至,敌人不会按典籍出招。他们靠什么应对?”
元始看着广场上的弟子,声音平静:“规矩立身,方可承重担。自由散漫者,成不了大事。”
“可有时候,变通才是活路。”我说。
“变通的前提是根基稳固。”他说,“他们现在的样子,是无数教训换来的结果。我不否认世上存在奇迹,但门派不能赌在奇迹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危机,恰恰需要奇迹?”
他不答,只望着天空。
雷火烧尽最后一片落叶,阵法收束。十二人归位,步伐一致,连呼吸频率都相同。那个受伤的年轻人也回到了队伍里,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没有人表扬他们。
也没有人问他们累不累。
元始转身:“明日还有演武,你可以继续看。”
我站着没动。
他走了几步,停下:“你说的问题,我很清楚。但我宁愿他们死板地活着,也不愿他们灵活地死去。”
风穿过玉柱,铃声又响了一次。
我低头,发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那本《玉虚演法录·卷三》。封面还是干干净净,可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新写的字迹:
“凡改一字者,逐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