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让站在凌霄剑宗的主峰之巅，猎猎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
“历劫……”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归昭剑冰冷的剑身，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你以为喝了忘川水，忘了前尘旧事，就能把我也一并抹去吗？”
他猛地抬头，眼中猩红乍现，那是极致的占有欲在燃烧。
“我不允许。”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陆清让从未想过，他最怕的不是楼昭恨他，不是楼昭要杀他，而是……她忘了。
若是恨，说明她还在意，还在爱。
可若是忘了……那他陆清让，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守着回忆、自我感动的疯子。
“这世间万物，生杀予夺皆在我手。”陆清让的声音低沉而疯狂，仿佛在与某种古老的力量对话，“凭什么你可以说忘就忘？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在这无边的悔恨和痛苦里煎熬？”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泥泞中悟出的道理。
他要变强。
强到可以无视天道的规则。
强到可以强行闯入她的梦境，把那些被她丢弃的记忆，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回她的脑海里。
哪怕她会痛，哪怕她会疯，哪怕她会因此而再次恨他入骨。
只要她记得他。
只要她的生命里，还刻着“陆清让”这三个字。
“来人！”
陆清让大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的灵力震得周围的云层都在翻滚。
“备最好的法器，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把那个据说能窥探天机的‘三千红尘镜’给我取来。”
他要亲自去人间。
他要去那个她可能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人间，苏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将这座江南小城装点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映照着行人脸上的笑容。
阿昭牵着楼念昭的小手，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雅的桃花。
为了方便出行，她将长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娘亲，你看那个！”楼念昭指着不远处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兴奋地喊道。
那走马灯做工精致，灯面上画着才子佳人的故事，随着灯火转动，栩栩如生。
阿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真好看。宝宝要是喜欢，娘亲给你买一个。”
“好耶！”楼念昭开心地跳了起来。
然而，就在阿昭刚要迈步走向那盏走马灯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街道，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猛地从阿昭的心底升起。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掠食者，正死死地盯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她吞噬殆尽。
阿昭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股视线的来源。
可是，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在欢声笑语，并没有什么异常。
“娘亲，你怎么了？”楼念昭感觉到了母亲的僵硬，有些不安地拉了拉她的手。
“没事，宝宝别怕。”阿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可能是……人太多了，有点闷。”
她没有看到，在街道对面的一座高楼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陆清让手里拿着一盏刚买来的花灯，目光却穿过重重人海，死死地锁在了那个身穿粉裙的女子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笑了。
那样明媚，那样灿烂，那样……无忧无虑。
仿佛这三年来的撕心裂肺，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副画。
一副他不配拥有的、纯净得让他嫉妒发狂的画。
“昭昭……”
陆清让低声呢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到了她身边的孩子，看到了她看向孩子时温柔的眼神。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温柔。
而现在，她把这份温柔给了一个“陌生人”，给了一个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你真的……忘了。”
陆清让手中的花灯“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碎。
琉璃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袖。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心已经痛得麻木了。
“不……”陆清让猛地摇头，眼中的疯狂如同野草般疯长，“我不接受。我不允许！”
他猛地转身，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冲入了人群。
“让开！”
一声冷喝，周围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退去，惊恐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阿昭听到了声音，下意识地回头。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邪魅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几道狰狞的伤疤。
他的长发狂乱地飞舞，那双丹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令她灵魂战栗的情绪——那是绝望、是疯狂、是痛彻心扉的爱与恨。
为什么看着他，我的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昭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像是破碎的镜子，拼凑不起来，却让她头痛欲裂。
“啊！”阿昭痛苦地抱住头，身子摇摇欲坠。
“娘亲！”楼念昭吓坏了，抱住阿昭的腿大哭起来。
陆清让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所取代。
他一步步走向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昭昭……”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祈求，“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阿昭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痛苦，还有一丝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抗拒。
“你……你是谁？”她颤抖着问道，“我不认识你。你别过来……”
“不认识？”
陆清让笑了，笑得凄凉而疯狂。
“好一个不认识。”
他猛地收回手，随即身形一闪，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扣住了阿昭纤细的手腕。
“啊！”阿昭惊呼一声。
“放开我娘亲！坏人！你放开我娘亲！”楼念昭扑上来，一口咬在陆清让的腿上。
陆清让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孩子一眼，随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楼念昭推开了几步，落入了随后赶来的凌霄剑宗弟子手中。
“陆清让！你干什么！”阿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喊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阿昭震惊地捂着嘴，那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陆清让，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眼眶瞬间红了。
她记得。
她的身体记得。
“你看，昭昭。”陆清让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你的身体记得我。你的灵魂记得我。”
“你骗不了我的。”
阿昭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让她疯狂地想要逃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昭拼命挣扎，眼泪夺眶而出，“你弄疼我了！放开我！”
“疼？”陆清让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这点疼算什么？当年你为了救我，在静心峰受的伤比这重一万倍！当年你为了离开我，在万妖谷流的眼泪比这多一万倍！”
“现在的疼，是你欠我的。”
陆清让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气息。
“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帮你想起来。”
“哪怕是把你绑在我的身边，日日夜夜地折磨你，我也要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刻回你的脑子里。”
“这一次，你哪里也不许去。”
陆清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周围百姓惊恐的目光，不顾她的挣扎和哭喊。
“陆清让！你这个疯子！放开我！”阿昭哭喊着，拳头不停地捶打在他的胸口。
陆清让却充耳不闻，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对，我是疯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是被你逼疯的。”
“我们回家，昭昭。”
“回我们的……静心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