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低矮的院墙,便是村长家的大院子。
与隔壁的荒芜不同,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子东边种着几棵苹果树,树下拴着一只大黄狗,见生人进来,立马“汪汪”叫了两声,却被裴伯越回头一个冷眼瞪了回去,瞬间夹着尾巴缩到了角落。
西边是一排砖瓦房,正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裴伯越没往堂屋走,而是径直绕到了院子最西侧的一间独立小屋前。
这间屋子靠着院墙,有一扇单独的小门通向外面,正好离楼昭原本要住的那间破屋只有一墙之隔。
“就是这儿。”
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扑面而来。
虽然也是简陋的陈设,但比起隔壁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庙,这里简直是天堂。
屋里铺着平整的青砖地,靠窗摆着一张红漆木桌,虽然漆掉了不少,但擦得锃亮。
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还叠着两床虽然旧但浆洗得发白的被褥。
“这是我奶以前住的屋,后来她跟我爷住堂屋去了,这儿就空下来了。”裴伯越站在门口,双手插兜,下巴微抬,一副“你看我对你多好”的别扭模样,“我妈昨天刚打扫过,你也别嫌弃,村里也就这条件。”
楼昭走进屋里,目光在那叠被褥上停留了一瞬。
那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撒了一点防虫的艾草,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身形高大的少年。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宽阔的胸膛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微微仰头,右耳垂上的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多谢。”
楼昭语气平淡,却没了刚才的那股子冷硬,多了一丝真诚的暖意。
裴伯越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道谢。
他耳根微微一红,别过脸去,冷哼道:“谢什么谢,我是看在那支钢笔的份上。你住这儿,省得以后还要麻烦我家送医送药的。”
说完,他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露馅,转身就要走:“行了,你自己收拾吧。晚饭……我妈会喊你。”
“等等。”
楼昭叫住了他。
裴伯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带着询问。
楼昭走到那个旧木箱前,蹲下身,从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她走到裴伯越面前,将那手帕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裴伯越挑眉,没接。
“见面礼。”
楼昭淡淡道。“既然住了你家的房子,总不能白住。这东西,算是房租和谢礼。”
裴伯越狐疑地接过手帕,入手沉甸甸的。
他一层层打开,眼睛瞬间瞪大了。
里面竟然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切得方方正正的巧克力!
在这个连大白兔奶糖都是稀罕物的年代,巧克力简直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这……”裴伯越拿着巧克力,手都在微微颤抖,“你哪来的?”
“家里带的。”楼昭随口胡诌,眼神却很坦荡,“我不喜欢吃太甜的,放着也是浪费。你拿去吃吧。”
其实这是她用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专门用来攻克这种还没见过世面的小男生。
裴伯越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黑着脸”却出手阔绰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成分不好?落魄小姐?
谁家落魄小姐随身带着德国金笔和进口巧克力?
“拿着吧。”楼昭见他犹豫,直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别客气。以后在村里,还得麻烦裴大少爷多关照呢。”
这一声“裴大少爷”,被她喊得软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裴伯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抓紧了手里的巧克力,像是抓着什么烫手的宝贝,胡乱点了点头:“……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屋子,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慌乱。
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楼昭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小狐狸,脸皮还挺薄。
她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安静。
最重要的是,离男主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要慢慢渗透他的生活,让他习惯有她的存在,然后……再一点点剥开伪装,让他彻底沦陷。
楼昭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臂。
她走到那面贴着“福”字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黑白交加的脸,嫌弃地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摔,虽然意外让她在裴伯越面前“掉了马甲”,但这并不代表她要把这份惊艳公之于众。
这红旗村里,觊觎村长儿子的姑娘多了去了,若是让她们知道这“黑煤球”其实是个绝色美人,指不定会生出多少事端。
她现在的身份敏感,还是低调点好。
而且……
楼昭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上那块干净的肌肤,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这份“特权”,既然已经被裴伯越撞见了,那就索性让他一个人独享。
别人眼里的她是丑陋的村姑,只有他知道她肌肤胜雪。
这种隐秘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才是最能撩动心弦的催化剂。
“啧,真是麻烦。”
她低啧一声,并没有去洗脸,反而转身从木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小盒特制的深色膏体——这是她为了伪装特意调制的,防水防汗,比锅底灰好用多了。
她挖了一点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脸上那块露出的白肉上,甚至还特意加厚了一层,确保看不出丝毫破绽。
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回了那个黑乎乎、不起眼的下乡知青。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左眼角的红痣在黑色的粉底衬托下,显得愈发妖冶,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辰。
楼昭满意地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拍了拍脸颊上厚实的“伪装”。
好了。
现在,全世界只有裴伯越一个人知道,这层丑陋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惊世骇俗。
这种“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的感觉,应该会让那只傲娇的小狐狸,心里有些不一样的触动吧?
她收拾好心情,刚想出门去院子里打盆水擦擦身子,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脆活泼的女声。
“伯越哥!伯越哥在家吗?”
楼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
根据原主的记忆,应该是原书女主,村里的村花林清清。
来得正好。
楼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故意把领口拉得更垮了一些,露出里面因为刚才劳作而有些汗湿的脖颈,虽然涂了黑粉,但那优美的线条依旧隐约可见。
她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裴伯越正站在那棵苹果树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似乎在发呆。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碎花小褂、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正是林清清。
她长得确实可爱,眼睛大大的,像个洋娃娃,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裴伯越。
“伯越哥,你刚才去哪了呀?我找你半天了。”林清清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裴伯越的袖子。
裴伯越下意识地侧身躲开,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林清清被他这一躲弄得有些委屈,眼圈微微泛红:“伯越哥,我就是想问问你,晚上队里的文艺汇演,你去不去看?我排练了好久的节目呢。”
“不去。”裴伯越想都没想就拒绝,目光无意识地朝着西侧那间小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女人……应该在收拾东西吧?
刚才那两块巧克力,他还没舍得吃,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一想到那是她给的,他心里就莫名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出的隐秘欢喜。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西屋走了出来。
楼昭端着一个豁口的脸盆,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副脏兮兮的模样,脸上黑得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两人,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怀里肌肤胜雪、眼神勾人的女人,只是他的幻觉。
裴伯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她那张全黑的脸,又想起刚才触碰到的那截皓白的腰肢,喉咙有些发干。
她……竟然又把脸涂黑了?
是为了遮掩?还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
如果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那是不是意味着,刚才那个样子,真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这个念头一出,裴伯越的耳根瞬间红透了,连带着看楼昭的眼神都变得有些灼热和古怪。
林清清也看到了楼昭,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脸嫌弃地往裴伯越身后躲了躲,仿佛楼昭是什么脏东西。
“哎呀,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知青啊?怎么长得跟个炭头似的,也太吓人了吧。”林清清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伯越哥,你家怎么让她住进来了呀,多晦气。”
裴伯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若是以前,他或许也会觉得这女人脏兮兮的挺碍眼。
可现在……
他看着楼昭那张虽然黑、但轮廓分明的侧脸,又想起她那身被宽大衣服掩盖的火辣身材,心里的火气莫名就窜了上来。
这是他的“秘密”,谁准她这么嫌弃的?
“闭嘴。”裴伯越冷冷地扫了林清清一眼,语气比刚才更冷,“她是大队书记安排住这儿的,你有意见去找书记。”
说完,他大步走到楼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却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范围内,低声说道:
“喂,黑煤球。既然住进来了,就得守规矩。去,把院子扫了。”
楼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阳光洒在她脸上,黑粉显得有些厚重,但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用同样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
“裴大少爷,刚才是谁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现在倒是会装模作样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裴伯越浑身一僵,脸上的热度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敢再大声呵斥,只是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少废话,快去干活!”
说完,他转身就往堂屋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兵,连林清清的招呼都没打。
林清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伯越哥竟然为了这个黑炭头凶她?
而且……刚才伯越哥看这个黑炭头的眼神,怎么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