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广福坊,郡王府,暖和的屋内。
换了居家服饰的徐载靖坐在桌边。
旁边的荣飞燕笑着将筷子递到了徐载靖手中:“官人,尝尝厨房做的新菜式”
徐载靖笑着看了眼荣飞燕。
许是有孕在身的原因,此时荣飞燕身上的气质变化很大。
说话微笑之间,有了一股少女没有的温婉韵味。
举手投足,眉目流转,似乎比两人新婚时更有吸引力。
徐载靖微笑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后,眼中满是赞许的神色:“味道真不错!”
荣飞燕闻言笑的越发璨烂。
又吃了几口后,徐载靖看着荣飞燕疑惑道:“你怎么不吃?”
荣飞燕骼膊放在桌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颊,看着徐载靖笑道:“官人,我上午少食多顿,已是有些饱了。”
“恩!”徐载靖笑着点头,手里的筷子便动了起来。
荣飞燕在旁微笑着看了一会儿。
可是,看着自家官人手里的筷子翻飞,桌上饭菜接连不断的进到嘴里,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荣飞燕忍不住咂了咂嘴。
“官人,今日中午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么?”荣飞燕轻声道。
徐载靖嘴不住下的连连点头。
荣飞燕抿了下嘴,朝着一旁的女使招了招手:“凝香,再送一副碗筷来。”
上了碗筷后,荣飞燕也开始吃了起来。
一旁的徐载靖咽下嘴里的东西后,笑看着吃的很淑女的荣飞燕,道:“飞燕你这吃饭的样子,是天生的还是孔嬷嬷的教的?”
荣飞燕放下筷子,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天生的,孔嬷嬷还说我吃的太慢太少,要快些。”
徐载靖的目光从荣飞燕的胸前扫过:“孔嬷嬷说的很有道理。”
察觉到视线的荣飞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后,羞恼的瞪了眼徐载靖。
饭后,徐载靖坐在椅子上惬意的喝着酸甜的消食饮子。
一旁的荣飞燕则又吃起了干果。
“官人,之前齐小公爷身边被遣到庄子上的亲随不为,你认识么?”
听到此话,徐载靖无可奈何的看着荣飞燕。
“官人,怎么了?”荣飞燕茫然的问道。
“你官人我在哪上的学堂?”徐载靖笑着问道。
荣飞燕:“呃六妹妹娘家,盛家啊!”
“那,齐小公爷呢?”
看着荣飞燕恍然大悟的样子,徐载靖笑道:“想起来了?”
看着不远处说话的两人,细步和凝香不禁对视一眼后笑了起来。
自家姑娘孕后有些呆,自家主君眼里却满是笑意。
“啧!我这”荣飞燕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同窗多年,官人你自然是认识不为的。”
徐载靖点头:“对啊!不为,他怎么了?”
“云木今日出府,听人说,有不少人见到不为了!瞧着穿着和之前一般无二,多半是回了国公府。
徐载靖:“哦?”
荣飞燕连连点头:“云木还说,不为好象还改了名字,叫有为。”
“挺好的!在元若身边,比在庄子上好太多了。”
和看自己的徐载靖对视了一眼,荣飞燕又道:“官人,我听说青草的弟弟,婚事有着落了?”
徐载靖点头:“不错,是康家庶出的姑娘。”
“康家?”荣飞燕面露惊讶:“世家康家?之前不是说康家人已经搬离汴京了么?”
“有被卖了留在汴京的。”
“哦!可康家那般家世,怎么会卖庶女啊?”荣飞燕面露疑惑。
徐载靖:“康家的底子早被那位康大人给败光了,这些年来一直用的是王家的陪嫁。”
“败光了?”
看着惊讶的荣飞燕,徐载靖又道:“康王两家和离,王家的陪嫁自是要回王家。”
荣飞燕:“康家不还有康晋么?那是王家的亲外孙,总不至于全要回去吧?”
“那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当时康家卖了不少庶女庶子进牙行。”
徐载靖说完,荣飞燕摇头道:“天爷!这康家是一点名声都不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康家被抄家了呢!”
“哼!”徐载靖笑了笑:“得罪了王家,两家撕破了脸,康家这般家世败落的样子,也和被抄家差不多。”
“官人说的是。”
这时,有小女使走了进来,朝着两人一礼后说道:“主君,二门递了厚厚一封信进来,说是主君友人送来的。”
徐载靖问道:“东西呢?”
“回主君,送到书房了。”小女使道。
“知道了。”
“奴婢告退。”
看着离开的女使,徐载靖站起身,摸了摸荣飞燕细嫩的脸颊后说道:“我去看看。”
“恩。”荣飞燕笑着点头。
“别送了。”
转过天来。
早朝已下。
外城,敦教坊,文思院工坊所在。
卢泽宗的舅舅李诫,正和工部中的几位能工巧匠站在桌边商议着什么。
有吏员进屋,拱手道:“几位大人,卫国郡王到了。”
听到此话,屋内众人纷纷抬头。
片刻后,徐载靖手里握着一个纸筒走了进来。
“卑职,见过郡王殿下。”
行礼问好声中,徐载靖摆手:“诸位平身!”
又寒喧了两句后,徐载靖走到桌边,将手里的纸筒平铺在桌面上。
看着纸上画着的东西,李诫惊讶的看着徐载靖:“郡王,这是你画的?倒是和之前的想法很是不同。”
徐载靖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此乃苏颂苏子容画的,临离京前,派人送到了我手里。”
听到苏颂的名字,一旁的几位能工巧匠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郡王,可是之前供职于司天监的苏大人?”
徐载靖点头。
李诫颔首:“怪不得。”
之前因为猛火油柜的构造,以及徐载靖自己心中的印象,工部这边七成的匠人在构思平放的蒸汽构造,大体是蒸汽动力在左边,推着活塞朝右运动。
又因为唧筒的构造,剩下的三成工匠在构思竖放,大体是蒸汽动力在下,顶着上方的活塞朝上动。
可苏颂送来的图纸,构思却和所有人的不同,虽是竖放,但进蒸汽的地方却在上面,对着活塞朝下动。
“苏颂年纪轻轻便就职司天监,几位老大人都称赞他心思极为机巧,能画出这般图纸,当的如此评价。”
李诫说完,徐载靖微笑点头。
当然,徐载靖此时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李诫也非常人,乃是着书《营造法式》的厉害人物。
苏颂是因为就职司天监,徐载靖又听赵枋说,这位苏大人极为精通算学,这才被他请去请教。
徐载靖知道苏颂服丧之后会被复官,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位以后还会主持制造水运仪象台。
这水运仪象台,以水为动力,不仅可以复现天体运行,还能准确报时。
想想就知道,这水运仪象台的机械构造定然极为复杂。
此时为蒸汽机出言献策,构思别具一格,倒也是应该的。
“以后这活塞定是要精铜铸造,颇有分量!若是热气从下向上推动,热气的力量是要被铜塞的坠力抵消不少,铜塞的坠力就成了阻挡!”
“可若是从上向下推动,这铜塞的坠力反而成了助力!妙啊!妙啊!”
一旁的工部巧匠感叹道。
徐载靖也在旁边微笑点头,暗自心道:自己的心是好的,可自己的构思,差点成了阻碍科技进步的石头。”
“李兄,要不几位大匠先看着图纸,你陪我在衙署里转一转?”
听到徐载靖此话,李诫微笑点头。
徐载靖和卢泽宗刚拜义兄弟时,李诫还年轻,还主持了修葺徐家院子的事情。
事后,李诫还在答谢的酒席上被徐载靖给用酒灌趴了。
所以,两人并不陌生。
说着话,两人出了屋子,沿着衙署建筑之间的过道走着。
作为文思院的工坊,周围院子里自然少不了各种做工的声音。
且文思院不仅有大周的能工巧匠,还是有很多放在库房中的,给皇家大内制作各种东西的金锭、宝石、象牙、
犀角、玳瑁以及颜料、漆料等极贵重的东西。
所以,平日里文思院周围都是重兵把守。
等闲勋贵家的子弟别说进门了,他们连文思院周围都不能靠近。
而徐载靖如今是大周郡王,位高权重,整个工部包括文思院,就没有他不能靠近不能进的衙门。
李诫道:“郡王是第一次来这儿吧?”
徐载靖笑着摆手:“李兄,私下里你叫我任之即可。
3
看着徐载靖真挚的眼神,李诫微笑点头:“好。”
徐载靖笑道:“之前听宗哥儿说过几次,但,来到此地还是首次。”
“那正好,咱们边逛我边介绍。”李诫道。
“请。”
“请。”
说着话,李诫略微落后徐载靖半步,继续朝前走去。
说话间,“叮当!叮当!叮叮当!”
一旁的院子里,有节奏规律的金属敲打声传来。
“这院儿乃是打作,金银锻造皆在此处
”
李诫说着,徐载靖点头迈过门坎,进了院子。
出来后,李诫继续边走边介绍:“这是棱作镀金作钉子作。”
“玉作玳瑁作银泥作
”
“6
”
“这是扇子作。”
66
”
“这是裹剑作面花作
”
“这是花作。”
李诫说着话,陪着徐载靖迈步进院儿。
在这大院子里,徐载靖还看到了一个稍微有些熟悉的妇人。
看到徐载靖的目光,李诫道:“那位娘子乃是卢家举荐进院儿的,绢花做的极好。”
徐载靖点头:“我知道。”
说着,徐载靖朝给他行礼的妇人点了下头。
看了几眼后,徐载靖和李诫走了出来。
“此处是结绦(tao)作
”
“捏塑作
”
“镂金作
“”
“雕木作
”
“这院儿乃是旋作。”
说着话,李诫陪着徐载靖进了院子。
看着正在忙碌的匠人,李诫笑着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转头一看,却发现徐载靖已经朝着匠人们使用的工具走去。
看着徐载靖蹙眉的样子,李诫疑惑道:“任之,你怎么了?”
“这是用来加工金铜的?”徐载靖侧头看着李诫,语气惊讶的问道。
“对啊!”李诫笑道:“很多用具,比如一些铜盆、银盆,这些盆底都需要在旋作这儿加工打磨,其承口方能严丝合缝。”
徐载靖不敢相信的摇着头。
“任之,你这是怎么了?”李诫蹙眉问道。
徐载靖眼中满是亮光,努力压抑着兴奋说道:“李兄,你说若是将这旋作的所用的旋床变大,所用材料换成钢铁,动力换成水里,是不是就能
”
“就能打磨加工比它软的金属?”
听着徐载靖的话语,李诫摇头道:“任之,若是要造这样的旋床,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
“且造出来,又有什么用?如今文思院中的这几张旋床,已然够用了!”
徐载靖摇头:“不不不!李兄,怎么会没用呢?!”
“像猛火油柜上的横筒,若是用大型旋床来给铜棒钻孔,再用旋床按照孔洞大小打磨铜塞,岂不是能严丝合缝?”
“任之,那何须大量银钱造旋床,文思院的大匠用经验便能给你造出来,花费的银钱还少。”
“不不不!不一样的!”徐载靖摇头,语气坚定的说道:“大型旋床本王一定要做出来!李兄你别考虑银钱的事情。”
看着徐载靖的样子,李诫只能点头:“那可能要请宫里,将出身前白高宫廷的铁匠划到文思院来。”
“钢铁锻造一途上,前白高的铁匠走的要比我朝远一些。”
徐载靖闻言点头:“此事我来办。”
说着,徐载靖又稀罕的看了眼旋床后,转身朝外走去。
回来处的路上,徐载靖感叹道:“李兄,你说咱们这祖宗们怎么如此聪明,这旋床都弄出来了。”
李诫敷衍的笑了笑,知道了眼前的徐载靖是个外行。
术业有专攻。
外行人看到内行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事情时,总是会这么的大惊小怪,惊为天人。
造更大的旋床?”李诫想了想,构思出了几个可能得用处,心道:倒也不是想象的那么无用”。
当然,主要是因为有徐载靖这么身价极丰的郡王出钱。
文思院是有巧夺天工的大匠,但他们都是给大周宗室皇家服务的!
若非有非此不可的需要,如何会投银钱扩大像旋床这样的工具,乃至研究旋床的用料和构造?
“李兄,方才忘记数了,咱们这文思院有多少如旋作”这样的作坊?”
“院中一共有三十二作。”
“哦!”
徐载靖微笑点头:“还真不少!瞧着以后本王该多来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