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后的四十八小时,防空洞里像被上紧了发条。
没有华丽的灵光闪烁,只有实打实的汗水、反复的检查、和压低声音的交流。
姜建国负责的“硬件”部分最为繁重。那辆经过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和一辆加挂了拖斗的皮卡被再次从隐蔽处开了出来,停在防空洞入口内测。他戴着老花镜,几乎是用放大镜检查每一寸轮胎,确保没有暗伤;发动机舱被打开,所有管线接头重新紧固,备用油路和滤清器安装到位;车顶加装了可拆卸的、用废弃楼宇钢筋焊制的简易防滚架和物资固定网。
“爸,休息会儿吧。”姜晚端着一杯水过来,看到父亲蹲在车边,用沾满油污的手小心地调试着分动箱的拉线。
“马上好,这个调不准,走烂路容易掉链子。”姜建国头也不抬,声音有些闷,“你妈那边整理的差不多了,你去看看,别让她把啥都当‘必须带’。”
另一边,李秀兰的“软装”战场同样紧张。不大的空地上,物资被分门别类。必须带的:几个密封严实的军粮箱、装满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防水箱、最重要的工具(包括那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维修工具)、用多层防水布包裹的种子和几小箱宝贵的灵髓池水(用于关键时刻和可能的种植尝试)、全家人的四季衣物和厚被褥、以及最重要的——水。这些被优先打包,塞进车内最稳固、最易取用的位置。
尽量带的:一部分相对耐储存的罐头、干货、一些书籍(主要是技术手册和农业指南)、部分备用零件、以及李秀兰坚持要带的几个相框和一小盆她精心照顾、已经结了小果的西红柿苗(种在旧塑料桶里)。
可舍弃的:一些笨重的家具、多余的娱乐物品、部分重复的工具和衣物。每决定舍弃一样,李秀兰都要愣一会儿神,那不仅仅是物件,更是过去安稳生活的碎片。
“妈,这个旧暖壶就别带了吧?占地方,我们有保温杯。”姜峰过来,拿起一个外壳有些掉漆的暖水瓶。
李秀兰接过来,摩挲了一下:“你爸胃不好,以前就爱喝口热的……算了,你说得对。”她轻轻放下暖壶,转身去叠衣服,动作很快,但姜峰看见母亲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姜峰的“技术中枢”几乎是连轴转。 工作台上焊锡的烟雾和咖啡(用最后一点速溶咖啡粉冲的)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信号模拟波形。
“干扰器升级差不多了,”他哑着嗓子对过来查看的姜晚和陆铮说,“覆盖范围和抗干扰强度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四十,但能耗也大了。我改接了车上的备用电源,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另外,我根据那些‘工蜂’守卫的行动数据,模拟了几个它们可能的追踪逻辑,做进了路线规避算法里,不一定完全准确,但能提供参考。”
他递给陆铮一个改造过的gps手持机,屏幕上是叠加了地形和姜峰预设风险区域的地图。“路线我标了三条,绿色是最优但可能暴露,蓝色是折中,红色最隐蔽但也最难走。你们侦察的时候,可以实地验证一下。”
陆铮接过,仔细查看,点了点头:“很有用。我们会重点验证红色和蓝色路线关键节点的通行状况。”
姜晚和陆铮的最终侦察在次日破晓前出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潜入,更像是一次极端条件下的野外勘测。他们徒步接近目标山区,利用望远镜远距离观察备选地点(一个废弃的林场看守站和一个天然岩洞系统入口),记录地形、通路、水源迹象和可能的隐患。他们需要判断车辆能否通过,区域是否易于防守,是否留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
过程平淡甚至枯燥,但危机潜藏在每一步。在验证一条红色支线时,他们差点惊动了一小群在河谷地带游荡的变异野犬,那些东西体型更大,眼神凶残,显然已适应了狩猎。他们不得不绕了更远的路,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在观察岩洞区域时,陆铮凭借经验,指出了几个容易被埋伏或封锁的隘口。“这里作为最终避难所不错,但入口太显眼,转移途中如果被追上,缺乏周旋空间。”
最终,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激动人心的好消息,而是冷静的、利弊分明的评估报告。林场看守站结构相对完好,有旧水井和少量可清理的土地,但通路较宽,周围视野开阔,隐蔽性不足。岩洞系统更隐蔽,内部空间可能更大,但入口问题和初期建设难度更大。
“没有完美选项。” 晚上,在防空洞的灯下,姜晚指着地图和手绘的草图,向全家汇报,“林场站更适合快速建立初步立足点,但风险高。岩洞更安全,但前期投入大,而且我们对内部情况了解不足。”
短暂沉默后,姜建国开口:“选岩洞。安全第一。路难走,我们可以慢慢开,东西可以分两次运。但要是被堵在开阔地,就全完了。”
李秀兰也点头:“对,稳当点好。日子苦点不怕,人安全就行。”
姜峰看向陆铮:“陆哥,你觉得呢?路线支持吗?”
陆铮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岩洞区域那条最崎岖的“红色路线”:“车辆极限通过性需要实测一两个最险的点。但如果谨慎驾驶,分车前后照应,有机会。我建议,明天我和姜晚开一辆车,提前去这几个关键点做最后确认,并设置简易路标。姜峰和叔叔阿姨在后方做最终出发准备。”
计划就此敲定。没有争论,只有基于生存优先的最高共识。
出发前夜,防空洞里弥漫着一种平静的紧张。所有必须带的物资都已装车固定完毕,车辆加满了油,检查了最后一遍。大家早早躺下,却未必都能睡着。
姜晚躺在自己狭窄的铺位上,听着不远处父母压抑的咳嗽声和翻身时床板的轻响,还有更远处姜峰工作台传来的、最后调试设备的细微电流声。陆铮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和衣而卧,呼吸平稳,但姜晚知道他一定醒着,警戒着。
她想起星际战场上的撤退,那种冰冷的、按秒计算的效率。和现在完全不同。现在的“转移”,带着锅碗瓢盆的磕碰声,带着母亲对一盆西红柿苗的舍不得,带着父亲对车辆每个螺丝的执着,带着哥哥熬红的眼睛里对家人安全路线的穷尽计算。
这或许才是生存最真实、也最沉重的样子——不是一个人的所向披靡,而是一群人拖着他们珍视的一切,在刀尖上缓慢而笨拙地移动。
第二天天色未明,两辆车引擎低沉地启动,碾过防空洞前熟悉的碎石路,缓缓驶入外面依然浓重的黑暗与迷雾之中。前车上,姜晚和陆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后车上,姜峰盯着信号监测屏幕,姜建国沉稳地握着方向盘,李秀兰紧紧抱着一个装着重要物品的背包,不时回头望向迅速消失在视野后的、曾经以为能庇护他们很久的“家”。
路,很长,很难。家的分量,很沉,很暖。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在到达新家之前,就会降临。但车轮依旧坚定地,向着大山深处,碾出一道求生的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