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林砚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眼睛虽然闭着,但意识始终保持着浅层警戒。左手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星纹之力枯竭后的空虚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那场短暂交锋中获取的信息。
雨蓑夫人的怨念,已经能够“模仿”他人的形貌——至少是模仿灵雀的样子。这种模仿并非完美,细节上存在破绽(比如光脚、异常的穿着和举止),但在昏暗环境和心理压力下,足以骗过大多数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栋宅子里,即使是看起来“熟悉”的人,也可能已经不再是本人。
意味着信任的基础正在被腐蚀。
意味着……“认知污染”的威胁,远比预想的更隐蔽、更致命。
林砚想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其他人——至少告诉灵雀、白露,以及可能合作的文教授团队。但理智压过了冲动。
现在是夜晚,按照顾少爷的规则,午夜后不要离开房间。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警告,而是一条必须遵守的“生路”规则。刚才那个“灵雀”的出现,以及雨衣女人从镜子中现身,都发生在午夜之前。如果他在午夜后贸然出门,可能会触发更危险的机制。
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星纹之力耗尽,左手受伤,体力也消耗大半。如果此时遇到危险,自保都成问题,更别说保护他人。
更关键的是——那个“灵雀”是假的,但真正的灵雀和白露现在是否安全?如果她们也遇到了类似的“模仿者”,他贸然敲门,反而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等天亮。”
林砚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自己说。
他需要恢复,需要时间。
也需要观察——观察这座宅子在午夜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深入骨髓。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敲打着玻璃,发出永无止境的滴答声。
林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廊里“活动”。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微的、仿佛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毯上拖行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声,或是模糊不清的耳语。
墙壁里似乎也有动静——不是老鼠或虫子,而是某种更庞大的、缓慢蠕动的声音,伴随着木材受潮后轻微的“嘎吱”声。
这座宅子,在夜晚“活”了过来。
林砚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有好几次,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的门外。
透过门缝,似乎有湿冷的气息渗进来。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嗅探”。
但最终,那些东西都没有进来。
或许是门上贴着的名字标签起了作用——那是顾少爷安排的“客房”,在规则上暂时受到保护。
又或许是……林砚房间里那面碎裂的镜子,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星纹之力残留,让那些东西感到了忌惮。
无论如何,这一夜,林砚的房间没有再遭到直接的袭击。
但其他房间呢?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房间时,林砚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一夜未眠,只是闭目养神。体内的星纹之力恢复了一丝,但远远不够。左手手腕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绷带下传来潮湿感——不是血,而是房间里的湿气渗透了进去。
他坐起身,侧耳倾听。
窗外的雨声依旧,但走廊里那些诡异的声响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不是平静的死寂,而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林砚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阴森。树洞周围的泥土似乎被翻动过,露出一些暗色的、像是腐烂根系的东西。树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一块破碎的玻璃,或者金属片。
他没有多看,放下窗帘,开始检查房间。
镜子依旧布满裂痕,照不出完整的影像。地毯上那些潮湿的痕迹已经干了大半,但留下了一些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空气中脂粉香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霉味和一种……铁锈般的味道?
林砚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通过门缝向外观察。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比夜晚要亮一些。能看到红地毯上有一些凌乱的、湿漉漉的脚印——不是人类的脚印,更像是某种多足的、粘稠的东西爬行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从各个房间门口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向楼梯的方向。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昨晚,果然有东西“拜访”了每一个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咔嚓。”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几乎在门打开的瞬间,林砚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味道来自走廊的右侧——靠近楼梯口的方向。
他立刻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楼梯口的墙壁上,钉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具被彻底“处理”过的尸体。
尸体呈大字型,被一个巨大的、粗糙的木质十字架钉在墙上。十字架的横木穿过尸体的双手手腕,竖木从下体刺入,贯穿腹腔和胸腔,最后从锁骨之间的位置穿出,深深钉入墙壁。
尸体的皮肤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像一件血淋淋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十字架下方。皮肤内侧还粘连着一些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滴着浑浊的血水和组织液。
而皮肤之下的肉体,则被“开膛破肚”——腹腔被完全剖开,内脏被掏空,只剩下空荡荡的体腔。胸腔的肋骨被一根根折断、抽出,散落在尸体下方的地毯上,像是某种残忍的装饰品。
脊椎骨也被完整地抽了出来,被摆成一个扭曲的“s”形,放在剥下的皮肤旁边。
尸体的头颅低垂着,头发被剃光,露出光秃秃的、布满血污的头皮。脸上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洞,眼珠、鼻子、嘴唇都被挖掉了。
但林砚还是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是阿弃。
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灰色运动服、眼神麻木的独狼年轻人。
他的死状,惨烈到超出了常人想象的极限。
而就在尸体正下方的地毯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央点着一个黑点。
林砚不认识这个符号,但它散发出的阴冷、混乱的气息,让他的星纹都微微震颤。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文教授和他的三个同伴站在距离尸体最远的地方,脸色惨白。老张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老孙扶着墙壁,双腿发软。刘姐则死死抓着文教授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铁峰三人组站在另一边,脸色同样难看。铁峰握紧了拳头,猴子眼神闪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铃音腰间的铜铃在微微震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她的脸色异常凝重。
王富贵瘫坐在自己的房门口,裤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他双目失神,嘴里喃喃自语:“死了……死了……都会死的……”
寒渊没有出现。
灵雀和白露的房门紧闭。
林砚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再次落回阿弃的尸体上。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甚至不是第一次见到惨烈的死状。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这不仅仅是“死亡”。
这是仪式性的、带有强烈象征意义的虐杀。
剥皮,抽筋,拔骨,开膛破肚,钉在十字架上……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恶意和某种……宗教般的狂热感。
而那个血画的符号,显然是某种标记,或者签名。
“是……是那些仆人干的吗?”刘姐颤抖着声音问,“昨晚……我听到走廊里有动静……像是锯骨头的声音……”
“不是仆人。”文教授的声音干涩,他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仆人的行动模式是僵硬的、机械的。但这种手法……太‘精细’了。而且,你们看那个符号。”
他指着地毯上的血符号:“这不像是随意画上去的。线条虽然歪斜,但结构完整,每一笔的走向都有规律。画这个符号的人,要么精神异常,要么……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仪式?”铁峰皱眉,“献祭?”
“有可能。”文教授点头,“阿弃是独狼,没有队友,最容易成为目标。而且他的状态一直不对劲……昨晚晚餐时,他是唯一没动食物的人。这或许触犯了某种‘规则’。”
林砚心中一动。
阿弃没吃晚餐——这或许确实触犯了“浪费主人的好意”这条规则。
但惩罚就是如此惨烈的死亡吗?
还是说……阿弃身上有别的“问题”,导致他成为了优先目标?
林砚想起了寒渊的话:“他身上的‘污染度’比所有人都高。但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习惯了。”
污染度……
难道阿弃早就被“雨蓑夫人”的怨念污染了?所以他的死状才如此特殊?
就在众人沉默地分析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众人立刻警觉地看向楼梯方向。
是顾少爷。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他手里端着一个黄铜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白瓷杯。
当他看到墙壁上阿弃的尸体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恐惧或愤怒的表情。
只有一种……漠然。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具被虐杀的尸体,而是一件被弄脏的家具。
“看来,有客人不太守规矩。”顾少爷的声音平静无波,和昨晚讲故事时一样空洞,“我说过,午夜后不要离开房间。显然,这位客人没有听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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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尸体前,抬头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真是……不体面。”
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像是在责怪阿弃“弄脏”了他的宅子。
“顾先生,”文教授强忍着不适,上前一步,“这……这是怎么回事?阿弃先生他……”
“他触犯了规则。”顾少爷打断了他,转过头,脸上浮现出那副标准的、空洞的微笑,“在这座宅子里,不守规矩的人,就会受到惩罚。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
众人心中一片冰寒。
“不过请各位放心,”顾少爷继续说道,“只要诸位遵守规则,就不会有事。来,我特意准备了热茶,给大家压压惊。”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一张边几上,端起一杯茶,递给距离最近的刘姐:“请用。”
刘姐脸色惨白,没有接。
顾少爷的笑容淡了一些:“不喝吗?这可是上好的红茶。”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文教授连忙上前,接过茶杯:“多谢顾先生。刘姐她……吓坏了,我来吧。”
顾少爷这才恢复笑容:“还是文先生明事理。”
他又端起其他几杯茶,依次递给其他人。
轮到林砚时,林砚接过茶杯,但没有喝。他能闻到茶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掩盖了原本的茶香。
“林先生不喝?”顾少爷看着他。
“烫。”林砚平静地回答,“凉一下。”
顾少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是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
众人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刘姐不知何时挣脱了文教授的手,正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她的指甲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水!到处都是水!她在水里!她在看着我!”刘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双手胡乱挥舞,“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看那幅画的!”
“刘姐!”老张想要上前拉住她,却被刘姐一把推开!
刘姐的力气大得惊人,老张被她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画……画在流血……”刘姐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她指着墙壁,但墙壁上什么都没有,“雨衣……她在雨衣里……她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然后,她猛地转身,看向距离她最近的老张。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只剩下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意。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刘姐歪着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也看见她了……所以你也要死……”
话音未落,她如同猎豹般扑向老张!
“刘姐!住手!”文教授和老孙同时惊呼,想要阻拦。
但已经晚了。
刘姐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锋利的裁纸刀——那应该是她自己的随身物品。
刀光一闪。
裁纸刀精准地划过了老张的咽喉。
“呃……”
老张的眼睛瞪大,双手捂住脖子,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刘姐尖叫到老张被杀,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走廊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姐杀了老张。
她杀了自己的队友。
而就在老张咽气的瞬间——
林砚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仿佛来自世界本源规则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雨蓑夫人的怨念,也不是顾少爷的诡异气息。
那是更高级、更绝对、更无法违抗的“规则”本身!
归墟的规则——禁止参与者互相残杀!
违反了,就要受到惩罚!
几乎在威压降临的同一时间,走廊尽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西装还有一件红色披风,剪裁得体到近乎完美。身高约一米八五,体态匀称,比例完美得如同雕塑。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具,面具的材质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面具上方,是一头同样纯白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路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飘浮在地毯上。周身散发着一股绝对的中立、绝对的秩序、以及绝对的……冷漠。
白羊。
归墟的规则执行者之一。
林砚在归墟的基础信息中见过关于“白羊”的描述——他们是维护副本基础规则的“清道夫”,当有参与者严重违反规则(如恶意杀害其他参与者)时,他们会现身,进行“清理”。
但林砚从未真正见过白羊。
而现在,他见到了。
白羊走到刘姐面前,停了下来。
刘姐还沉浸在疯狂的杀戮快感中,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手里握着滴血的裁纸刀,正要对老张的尸体进行进一步的“处理”。
然后,她看到了白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疯狂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最深层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
“不……不要……”刘姐颤抖着后退,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控制了我……是那幅画……”
白羊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同样戴着纯白色的手套,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他的手,轻轻按在了刘姐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只是朋友间的一个随意触碰。
但刘姐的身体,却瞬间僵直了。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刘姐的头颅,如同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挤压”式的碎裂。
头骨、脑浆、血液、眼球、牙齿……所有构成头颅的物质,在一瞬间被无法想象的力量压缩、碾碎,然后如同被捏碎的西红柿般,从白羊的指缝间迸溅出来。
红白相间的浆液喷溅在墙壁上、地毯上、以及旁边目瞪口呆的众人身上。
刘姐的无头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脖颈处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而白羊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按”的动作。
纯白色的手套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一个人类的头颅,而是一颗无关紧要的葡萄。
林砚的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前外科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头骨的强度——成年人的头骨抗压强度约为10到20兆帕,相当于每平方厘米能承受100到200公斤的压力。要徒手捏碎一个人类的头颅,需要的力量至少是……
无法估算。
那已经不是人类范畴的力量了。
而白羊,只是“轻轻”一捏。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表情(面具下也看不到表情),没有情绪波动。
就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白羊缓缓收回手,然后转向墙壁上阿弃的尸体。
他看了看,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转向地上老张的尸体,同样摇了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剩下的所有人。
林砚能感觉到,那面具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评估”着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漠然,仿佛在审视一群蝼蚁。
但最终,白羊什么也没做。
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回了走廊尽头的阴影中,消失了。
随着他的消失,那股浩瀚的规则威压也一同散去。
走廊里,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三具死状各异的尸体,以及一群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幸存者。
顾少爷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副永恒不变的空洞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今天的茶,是喝不成了呢。”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手中的茶杯上:
“林先生,茶凉了,要换一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