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技校传薪火,龙榻叹残年
永徽二十五年的孟秋,台岛华夏新城的技工学校里,琅琅的读书声与机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王朕站在教学楼下,望着二楼窗台上整齐排列的齿轮模型——青铜色的齿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最小的齿轮直径不足寸许,却能精准咬合,带动整个机械结构运转。这些都是学生们的习作,也是台岛技术传承的缩影。
“王爷,大唐新来的第三批学员已经安顿好了。”教务长捧着名册走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这次来的五十人里,有二十个是长安工部推荐的巧匠,听说在老家就能自己造纺车,昨天试了试咱们的车床,上手快得很!”
王朕接过名册,指尖划过“李敬业”三个字。这位年轻的工部尚书竟也在列,旁边标注着“主攻蒸汽机维修”。他想起三个月前李弘离岛时的嘱托,“让长安的工匠真正学到台岛的根骨”,如今看来,这位太子确实说到做到。
“带他们去材料实验室,”王朕合上名册,“先从金属的淬火温度学起。告诉他们,机器的精密度在手上,可机器的魂在脑子里。”
技工学校的教室里,李敬业正蹲在地上,盯着台岛师傅演示齿轮加工。黄铜棒在车床上飞速旋转,车刀落下时溅起细碎的金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带着螺旋纹路的齿轮就初具雏形。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被师傅用工具轻轻敲了敲手背。
“别急着碰,”师傅操着一口带着闽南腔的官话,“刚车出来的活儿有毛刺,得用细砂纸磨三遍,再用煤油洗干净,最后还要用游标卡尺量——差一丝一毫,装在机器上都是祸害。”
李敬业红着脸缩回手,从怀里掏出羊皮本,一笔一划记下师傅的话。来台岛前,他总觉得台岛的技术不过是“奇技淫巧”,可真正上手才知道,那些看似简单的零件背后,藏着数不清的门道:淬火时的水温、锻造时的力度、甚至连砂纸的粗细,都有严格的规矩。
隔壁的制图教室里,十几个大唐工匠正围着绘图板忙碌。台岛的老师用炭笔在黑板上画着机械剖面图,讲解如何计算齿轮的传动比。一个来自江南的木匠突然举手:“先生,要是两个齿轮大小不一样,转起来会不会打架?”
老师笑着拿起两个齿轮模型:“你看,大齿轮有三十齿,小齿轮有十齿,大的转一圈,小的转三圈,这叫‘速比’。只要算准了这个数,它们就会像亲兄弟一样和睦。”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这些大唐工匠大多是第一次接触“数学制图”,起初总觉得头疼,可当他们亲手画出的图纸被工匠们造出实物时,那种成就感让所有人都着了迷。有个老铁匠甚至把铺盖搬到了教室,说要“活到老学到老”。
王朕沿着走廊巡视,看着那些专注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之初,在长安的铁匠铺里琢磨蒸汽机的日子。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这样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技术的传承,从来都是一代人点燃另一代人的火把,无关地域,无关身份。
“王爷,长安来的急报。”王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管家的脸色有些凝重,递过来的信纸边角都在发颤。
王朕展开信纸,李弘的字迹力透纸背,却难掩仓促:“父皇病情骤重,太医束手,恐……恐时日无多。望王叔若有良方,速寄长安。”
他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李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些年的忧思、悔恨、病痛,像一把把钝刀,慢慢磨去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他想起当年在太庙,那个跪在牌位前发下毒誓的青年,想起禁海令颁布时的固执,想起解除海禁后的落寞——人生一世,终究逃不过“因果”二字。
“让李华把最好的强心针和抗生素准备一份,”王朕转身走向实验室,“用最快的船送过去,就说是台岛新制的‘固本丸’。再附一封信,告诉太子,用药只能续命,心病还需心药医。”
王东应声而去。王朕望着窗外的操场,学生们正在组装一台小型蒸汽机,大唐来的工匠与台岛的学徒互相配合,有人递扳手,有人扶底座,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没人肯停下歇息。他忽然明白,自己办这所技工学校,或许不只是为了传艺,更是为了在长安与台岛之间,种下一颗和解的种子。
长安的太极宫,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治躺在龙榻上,脸色青灰得像陈年的瓦片,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太医们跪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人参、鹿茸这些补药像倒水一样灌下去,却只能让陛下多喘几口气。
“水……水……”李治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守在榻边的李弘连忙端过参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父皇,您慢点喝。”李弘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昨夜收到台岛送来的“固本丸”,太医说里面的药粉闻所未闻,不敢乱用,他只能偷偷溶在参汤里,盼着能有奇迹。
李治喝了两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弘扶他坐起来,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像极了他此刻的生命。
“弘儿……”李治抓住儿子的手,那只曾经握过权柄、挥过屠刀的手,如今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台岛……台岛的工匠……学得怎么样了?”
“都学得很好,”李弘强忍着泪意,“李尚书来信说,台岛的机器能算出齿轮转多少圈,比人脑还准。他们还学会了造‘蓄电池’,说以后长安的灯会更亮。”
李治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好……好啊……朕当年……要是信王叔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李弘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他知道父皇在后悔,后悔禁海,后悔猜忌,后悔没能早点看清——可人生没有回头路,帝王也不例外。
“把……把那台拆开的织布机……搬到殿里来……”李治喘着气说。
李弘虽不解,还是让人照做。当那堆锈迹斑斑的零件被抬进来时,李治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够一个齿轮,却怎么也够不着。
“父皇,儿臣帮您拿。”
李治摇摇头,只是望着那些零件,喃喃自语:“拆的时候……以为很容易……装起来才知道……难啊……这天下的事……都像这机器……看着简单……里面的齿轮……环环相扣……错了一个……就全散了……”
李弘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父皇,儿臣懂了。儿臣会好好跟台岛合作,会让工匠们学好技术,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李治看着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殿外的更夫敲了三下,亥时到了。
三日后,台岛的技工学校收到了长安的讣告。王朕正在给学生们讲解蒸汽机的原理,听到消息时,手中的粉笔顿了顿,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王爷,要不要……”王东的话没说完。
“继续上课。”王朕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告诉学生们,长安的陛下走了。但机器还得转,日子还得过。”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唐来的工匠们低下头,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李敬业走到讲台前,对着王朕深深一揖:“王叔,我们想为陛下默哀一刻钟。”
王朕点了点头。
一刻钟的寂静里,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李敬业望着黑板上的蒸汽机构造图,忽然想起临行前,父皇拉着他的手说:“去台岛好好学,别像朕一样,到老了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
默哀结束后,王朕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精益求精”四个字。
“机器不会因为谁离开就停下,”他看着台下的学生,“技术的传承,就是让前人的遗憾,变成后人的坦途。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怎么造机器,更是怎么让这天下,少些遗憾。”
学生们齐声应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黑板上的字迹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真理:帝王的生命会终结,但文明的火种,永远能在传承中找到新生。
王朕望着这一切,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李治的时代结束了,但新的故事,正在这些年轻工匠的手中,慢慢展开。而他要做的,就是守着这所技工学校,守着这份传承,看着长安与台岛,在技术的纽带下,走向一个更辽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