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暮色温柔得不像话。
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整座城市染成暖金色。运河上的船只陆续归港,船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合着码头小贩的叫卖声,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沈青崖和萧望舒在城外弃船登岸,改乘马车入城。夜枭早已安排好一切——城东的一处僻静院落,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树,看起来与普通民宅无异,实则是青崖阁在扬州的秘密据点。
“国公爷,郡主,请进。”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名叫陈伯,精干利落,“这里已经布置妥当,四周都有我们的人暗中守卫。”
院落不大,但整洁雅致。三间正房,两侧厢房,后院还有个小花园。正是深秋时节,园中几丛菊花开得正艳,白的如雪,黄的似金,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幽香。
萧望舒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江南的秋天,和北境真是不同。”
“北境的秋天是金戈铁马,江南的秋天是诗酒茶花。”沈青崖走到她身边,“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走遍大晏的山山水水,看遍四时风景。”
“那你要说话算话。”萧望舒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一定。”
用过简单的晚膳,沈青崖开始查看青崖阁收集的情报。扬州的情况比淮安更加复杂——这里是江南的政治经济中心,官员众多,势力盘根错节。烛龙在此经营多年,早已渗透到各个角落。
“国公爷,这是扬州知府周文远的资料。”夜枭递上一叠文书,“此人今年四十五岁,进士出身,在扬州任知府已有六年。表面上政绩不错,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在民间口碑尚可。但据我们调查,他与江南三大盐商往来密切,每年从盐商那里收受的贿赂不下十万两。”
沈青崖翻看文书,眉头微皱:“三大盐商的情况呢?”
“李家、张家、王家,都是扬州乃至江南的巨富。”夜枭继续禀报,“李家主营盐业,控制着江南三成的盐引;张家做丝绸茶叶生意,与海外番商也有往来;王家则是粮食大户,在江南各地拥有粮仓三十余处,囤积的粮食足够百万军民食用一年。”
萧望舒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粮食?他们想干什么?”
“这正是问题所在。”沈青崖沉声道,“按大晏律法,民间囤积粮食超过一定数额需向官府报备。但王家这些粮仓大多隐藏在偏远乡村,账面上根本查不出来。若非青崖阁深入调查,恐怕朝廷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放下文书,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刘文正说烛龙计划在冬至日焚毁粮仓,现在看来,他们要焚的很可能就是王家这些秘密粮仓。一旦粮仓被焚,江南立刻就会陷入粮荒,到时民变四起,朝廷无力镇压,天下必乱。”
“好毒的计策。”萧望舒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到青龙。”沈青崖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烛龙在江南的负责人,剩下的乌合之众就容易对付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新月:“明天,我们先去城东竹园,见我师父。他老人家隐居扬州多年,对这里的情况一定比我们清楚。”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沈青崖和萧望舒换上便装,只带了夜枭和两名青崖阁精锐,前往城东竹园。
竹园在扬州城东郊,离城约五里。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园子没有门匾,只有一道简单的竹篱笆门,门前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入林。
“就是这里了。”沈青崖在门前停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推开竹篱笆门,眼前豁然开朗。园内果然种满了竹子,青翠欲滴,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竹林深处有几间竹屋,屋顶铺着茅草,简朴雅致。
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煮茶。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眼神清澈有神,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师父。”沈青崖快步上前,跪地行礼,“不肖徒儿沈青崖,拜见师父。”
老者放下茶壶,仔细打量着沈青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起来吧。几年不见,你长大了,也成熟了。”
沈青崖起身,又介绍萧望舒:“师父,这位是北靖王之女萧望舒,也是……也是徒儿的未婚妻。”
萧望舒上前行礼:“望舒见过前辈。”
老者点点头,示意两人坐下:“坐吧,尝尝我煮的茶。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还算不错。”
三人围石桌而坐。老者斟茶,动作从容优雅,显然是个极有修养的人。茶香袅袅,混合着竹林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师父,您这些年一直在扬州?”沈青崖问。
“是啊。”老者品了口茶,“当年离开北境后,我就来了江南。这里气候宜人,适合养老。而且……有些事,需要在江南了结。”
沈青崖心中一动:“师父说的‘有些事’,可是与烛龙有关?”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青崖,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要收你为徒?”
“徒儿不知。”沈青崖老实回答,“当年家父蒙冤,沈家覆灭,我流落塞外,幸得师父传授武艺兵法,才得以活命。但师父从未说过收我为徒的原因。”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是沈家的儿子,也因为……你注定要走这条路。”
他站起身,望向竹林深处:“青崖,你可知道你的名字为何叫‘青崖’?”
“家父曾说,取自‘青崖白石,风骨自成’。”
“不错。”老者点头,“但你可知这句话的出处?”
沈青崖摇头。
“这句话出自前朝大儒李慕白的《山水赋》。”老者缓缓道,“李慕白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太傅,也是我的……父亲。”
此言一出,沈青崖和萧望舒都愣住了。
“师父,您是说……”沈青崖难以置信。
“没错,我本名李慕云,是前朝皇室后裔。”老者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般在两人心中炸响,“我的父亲李慕白,就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太傅。前朝覆灭时,父亲带着年幼的我逃出皇宫,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沈青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传授自己武艺兵法的神秘师父,竟然是前朝皇室后裔!
老者继续道:“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前朝气数已尽,复国无望。他让我忘记前尘往事,做个普通人。我也确实这么做了——直到三十年前,我遇到了陈世安。”
“陈世安?”沈青崖又是一惊。
“那时陈世安还是个年轻书生,进京赶考途中遇匪,被我救下。”老者眼中闪过回忆之色,“他聪明好学,我一时兴起,就教了他一些学问。后来他高中进士,步入仕途,我们也就断了联系。”
“直到二十年前,他突然找到我,说要复兴前朝,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老者的声音变得冰冷,“他说大晏已经腐朽,百姓苦不堪言,只有推翻大晏,才能建立真正的太平盛世。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烛龙。”
沈青崖和萧望舒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我拒绝了。”老者道,“我告诉陈世安,前朝已逝,这是天命。强行复国,只会给天下带来更多苦难。而且我看得出来,陈世安所谓的‘复兴前朝’,不过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权力,是无上的权力。”
“那后来呢?”萧望舒轻声问。
“后来陈世安没有勉强我,但也没有放弃。”老者叹道,“他开始四处寻找前朝遗物,特别是传国玉玺。他说,有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地打出复国旗号。这些年来,他找到了玉玺的两个部分,还差最后一部分。”
沈青崖想起刘文正的话:“师父,玉玺真的分成了三部分?”
“是的。”老者点头,“当年国破之时,我父亲将玉玺分成三块,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大行山、云台山、太湖。只有集齐三块,才能拼成完整的传国玉玺。陈世安已经找到了前两块,现在正在寻找第三块。”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和萧望舒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略有不同。
“这枚玉佩,是指引玉玺下落的钥匙。”老者将玉佩递给萧望舒,“你母亲那枚,指向云台山紫霄洞。我这枚,指向大行山龙泉洞。还有一枚,在另一个人手中,指向太湖仙岛。”
萧望舒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前辈,您认识我母亲?”
老者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何止认识。你的外祖母,是我的堂妹。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舅公。”
萧望舒手中的玉佩险些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者。
“你母亲李婉容,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者的声音变得柔和,“她是个聪明善良的孩子,可惜红颜薄命。当年她嫁给北靖王时,我曾劝她远离权力斗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她终究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
他看向沈青崖:“青崖,我收你为徒,不仅因为你是沈家的儿子,更因为……你和望舒的缘分,早已注定。沈家和李家的恩怨,前朝和大晏的纠葛,都需要你们这一代来了结。”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师父,您知道烛龙在江南的布局吗?”
“知道一些。”老者道,“陈世安死后,烛龙群龙无首,但江南的负责人‘青龙’还在活动。此人神秘莫测,连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正在按原计划行动,准备在冬至日发动。”
“刘文正说青龙手里有一份前朝皇室后裔的名单。”萧望舒担忧道,“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老者点头:“那份名单是我父亲当年整理的,上面记录了所有前朝皇室后裔的下落。陈世安从我这里骗走了名单,说要保护这些人,实际上是想利用他们。望舒,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接下来一定要小心。”
“师父,我们该怎么办?”沈青崖问。
老者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找到青龙,阻止冬至日的行动。但青龙行踪诡秘,很难找到。我建议你们从三大盐商入手——他们是烛龙在江南的主要资助者,一定和青龙有联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情报。三大盐商中,王家最为可疑。王家家主王元宝表面上是个普通商人,但实际上武功不弱,手下养着一批死士。而且,王家在太湖中有多处产业,我怀疑第三块玉玺的线索,就在太湖。”
沈青崖接过纸条,上面详细记录着三大盐商的背景、产业和可疑之处。
“另外,扬州知府周文远明天晚上会在瘦西湖举办诗会,邀请扬州名流参加。”老者道,“这是个好机会,你们可以混进去,探探虚实。”
“多谢师父指点。”沈青崖躬身道。
老者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我欠你们的,也是我欠这个天下的。前朝的恩怨,不该由你们这一代来承担,但既然已经卷入,就要有个了断。”
他看向两人,眼中满是慈祥:“青崖,望舒,你们都是好孩子。这条路很难走,但一定要走下去。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也为了你们自己的未来。”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沈青崖和萧望舒才告辞离开。
走出竹园时,已是中午。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声,一派宁静祥和。但两人心中却波涛汹涌——今天的谈话,揭开了太多秘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青崖,你师父他……”萧望舒欲言又止。
“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沈青崖轻声道,“他明明有复国的机会,却选择了放弃。因为他知道,战争只会带来苦难。真正的大义,不是执着于过去的荣光,而是着眼于未来的太平。”
他握住萧望舒的手:“望舒,不管你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我的望舒。前朝已逝,我们活在当下,要为当下的人负责。”
萧望舒眼中含泪,用力点头:“嗯,我明白。”
回到住处,沈青崖立刻开始部署。根据师父提供的情报,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夜枭带领,调查三大盐商,特别是王家在太湖的产业;另一路由他亲自负责,准备参加明晚瘦西湖的诗会。
“国公爷,诗会的请柬已经弄到了。”夜枭禀报,“用的是江南丝绸商‘沈记’的名号。沈记是我们在江南的掩护身份,不会引起怀疑。”
“好。”沈青崖点头,“明晚我和望舒去诗会,你带人去太湖。记住,要小心,王家不是普通商人。”
“是!”
第二天傍晚,瘦西湖畔灯火通明。
诗会在湖心的一艘画舫上举行。画舫极大,上下三层,装饰奢华。船上挂满了灯笼,映得湖面一片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文人墨客的谈笑声。
沈青崖和萧望舒乘小船来到画舫。两人都做了伪装——沈青崖扮成中年富商,留了假胡子,穿着锦袍;萧望舒则是富商夫人打扮,妆容精致,仪态端庄。
递上请柬,守门的仆人恭敬地引他们上船。画舫内果然热闹非凡,扬州的名流几乎都到了。文人吟诗作对,商人谈论生意,官员则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青崖一眼就看到了扬州知府周文远。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锦袍,正与几个盐商模样的人谈笑风生。从神态看,几人关系密切。
“那就是周文远。”沈青崖低声对萧望舒说,“他旁边那三人,应该就是三大盐商——穿紫袍的是李家家主李富贵,穿蓝袍的是张家家主张发财,穿绿袍的就是王家家主王元宝。”
萧望舒仔细观察。李富贵胖乎乎的,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张发财精瘦干练,眼神锐利;王元宝则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相貌普通,但气质沉稳,眼中偶尔闪过精光。
“那个王元宝,看起来不简单。”萧望舒低声道。
沈青崖点头:“师父说他武功不弱,果然不假。你看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下盘极稳,是个练家子。”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暗中观察。诗会开始,周文远首先致辞,无非是一些客套话。接着是文人吟诗,歌姬献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但沈青崖注意到,周文远和王元宝几次眼神交流,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而且,画舫上除了明处的仆人,暗处还有不少护卫,个个身手不凡。
酒过三巡,周文远忽然提议:“诸位,今日月色甚好,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每人说一个秘密,必须是真话,如何?”
众人哄笑称好。游戏开始,有人说自己年轻时偷过邻居家的鸡,有人说自己怕老婆,有人说自己做生意时做过假账……气氛越来越热烈。
轮到王元宝时,他微微一笑:“王某有个秘密——我在太湖中的一个小岛上,建了座别院,里面收藏了不少前朝的古物。”
此言一出,沈青崖和萧望舒心中同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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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笑道:“王兄真是雅致。不过前朝古物可是敏感之物,王兄不怕惹祸上身?”
“只是些瓶瓶罐罐,不值什么钱。”王元宝淡淡道,“主要是喜欢那份古意。诸位若有兴趣,改日可去岛上做客。”
众人纷纷应和,话题很快转到别处。但沈青崖知道,王元宝这话是说给特定的人听的——他在试探,也在钓鱼。
诗会进行到深夜才散。沈青崖和萧望舒回到住处时,夜枭已经在那里等候。
“国公爷,有发现。”夜枭神色凝重,“王家在太湖确实有个岛,名叫‘仙人岛’。岛上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远远观察,发现岛上建筑格局奇特,不像普通别院,倒像……倒像个军事要塞。”
“军事要塞?”沈青崖皱眉。
“是的。”夜枭点头,“岛上有了望塔,码头有战船,岸边还设有防御工事。而且,岛上经常有陌生人进出,那些人的举止做派,不像商人,倒像军人。”
沈青崖沉思片刻:“看来,仙人岛就是烛龙在江南的重要据点。王元宝今晚特意提到岛上的前朝古物,恐怕是个陷阱——他想引我们上钩。”
“那我们怎么办?”萧望舒问。
“将计就计。”沈青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既然他设好了局,我们就去闯一闯。不过,要好好准备,不能贸然行动。”
他看向夜枭:“继续监视仙人岛,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查清楚岛上到底有多少人,武器装备如何。”
“是!”
夜枭退下后,萧望舒担忧道:“青崖,这太危险了。仙人岛既然是烛龙的据点,肯定戒备森严。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上岛,恐怕……”
“我知道危险。”沈青崖握住她的手,“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冬至日越来越近,如果不尽快行动,一旦烛龙发动,江南就会陷入混乱。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望舒,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要去做。这是责任,也是使命。”
萧望舒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沈青崖搂住她,“我们会赢的。因为正义在我们这边,民心在我们这边。”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窗外,扬州城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暗流正在涌动。
而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