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选拔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关于陆清弦那番“标准化、量产化”的惊人之论以及其炼制的“自适应飞剑”，仍在各峰弟子间激烈讨论。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其哗众取宠，偏离了炼器追求极致的正道；也有人深以为然，觉得这才是真正有利于宗门长远发展的思路。但无论如何，陆清弦这个名字，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捡破烂幸运儿”，而是真正进入了宗门高层的视野，也引来了更多或明或暗的关注。
一日休整后，炼丹选拔，在丹鼎峰专设的“炼丹大殿”中举行。
与百炼殿的粗犷炽热不同，炼丹大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各种灵草混合的清香，以及常年炼丹积累下的、仿佛渗入砖石的药味。殿内布局雅致，中央是数十个独立的青玉丹台，每个丹台都连接着稳定的地火灵脉，配有制式丹炉（比陆清弦的墨岩鼎好不少）、玉杵、药筛、分药刀等全套工具。四周看台上，同样坐满了人，只是气氛与炼器选拔时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专注与期待。毕竟，丹药关乎修为进境、疗伤保命，对任何修士而言都至关重要。
评委席上，依旧是掌门清玄真人居中，左右分别是炼器阁吴长老（他硬要来看，谁也拦不住）、藏经阁阁主，以及两位丹鼎峰的金丹长老——其中一位，正是那位鹤发童颜的老妪，道号“青木真人”，乃是丹鼎峰首座，南疆有名的炼丹宗师。另一位则是一位面色红润、总带着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是丹鼎峰的副首座“赤阳真人”。
炼丹选拔的题目，简单而直接：炼制一炉“筑基丹”。
筑基丹，一阶顶级丹药，乃是炼气期修士突破筑基瓶颈的关键辅助丹药，同时也是检验一位丹师基本功的绝佳标尺。其炼制涉及数十种药材的君臣佐使、复杂的药性融合、精准的火候控制，以及对“凝丹”时机的把握。成丹率、丹药品质，直接反映丹师的综合水平。
参赛者亦有二十余人，多是丹鼎峰弟子，也有少数其他峰对丹道有所涉猎的俊杰。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丹鼎峰亲传弟子，有“青云宗年轻一代第一丹师”美誉的柳如烟。
柳如烟今日身着一袭淡青色的流云广袖裙，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她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丹台前，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绝。当主持长老宣布开始时，她方才素手轻扬，开始处理药材。
她的动作，与韩烈炼器时的刚猛迅疾截然不同，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从容。分药、切制、研磨、萃取……每一个步骤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精准而富有韵律。玉指纤纤，拈起药材时，指尖似乎有淡淡的青色灵力流转，带着草木生机，能更好地激发和保存药性。控火时，她神色专注，地火在她神识引导下，时而如潺潺溪流，温养药液；时而如春日暖阳，促进融合；变化细腻，与药性变化完美契合。
整个过程，如同在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赏心悦目，让人不忍打扰。看台上，不少弟子看得如痴如醉，尤其是丹鼎峰的弟子，更是目露崇拜。
“不愧是柳师姐，这手法，已得青木师伯真传了吧？”
“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光是看着，就觉得是一种享受。”
“听说柳师姐炼制筑基丹，出上品丹是常事，不知这次能否出极品？”
“有柳师姐在，这炼丹头名，怕是没什么悬念了。”
就连评委席上的青木真人和赤阳真人，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吴长老虽然对炼丹不算精通，但也看得啧啧称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下方某个角落的丹台。
六个时辰的炼制，对丹师的心神消耗极大。当柳如烟丹炉中传出浓郁丹香，炉盖轻启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七道淡青色的流光自炉中飞出，被柳如烟早已准备好的玉瓶收起。
执事长老上前查验，朗声报道：“丹鼎峰柳如烟，炼制筑基丹，成丹七枚！其中，上品五枚，中品两枚！”
哗——！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与掌声。在限定材料和时间下，能炼制出七枚筑基丹，且五枚上品，这成绩，堪称惊艳！足以证明柳如烟在丹道上的深厚造诣。许多弟子看向她的目光，更加炽热了。
柳如烟神色依旧清冷，只是微微向评委席方向颔首致意，便退到一旁，安静地调息恢复。只是她的目光，也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尚未完成炼丹的几人。
此刻，场上还在继续的，只剩包括陆清弦在内的三四人。其中两人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丹炉中气息不稳，恐怕成丹堪忧。而陆清弦……
他所在的丹台，从开始就没什么“美感”可言。
与柳如烟的优雅从容相比，陆清弦的动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高效。
不，是高效得近乎“非人”。
当别人还在小心翼翼地将“凝露草”挤出汁液时，陆清弦已经用两柄薄如蝉翼的玉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三株凝露草同时削皮、去梗、挤压，汁液精准地滴入三个不同的玉碗，分毫不差。
当别人还在用文火慢慢熬炼“地心髓乳”，去除其中的土腥杂质时，陆清弦已经将地火分成数股，一股主火稳定炉温，数股细小的辅助火焰如同灵巧的手指，在药液不同部位或轻点、或盘旋、或震荡，以惊人的效率同时去除多处杂质，并激发药性。
他十指翻飞，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如同在演奏一首激昂而复杂的无声乐章。分药、处理、投料、控火……所有步骤，在他手中被分解、重组、并行处理，毫无拖沓，毫无冗余动作，精确得就像一架早已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没有柳如烟那种充满道法自然的韵律感，没有那种赏心悦目的优雅，只有一种冰冷的、极致的、追求最高产出比的效率！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药材、丹炉和火焰。
“这……这是什么手法？”看台上，有丹鼎峰弟子愕然低语。
“太快了！他都不用思考的吗？同时处理这么多药材，灵力不会冲突？神识不会分散？”
“你看他的控火！地火被他分成十几股！每一股的强度、角度、频率都不一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怪胎……简直是个怪胎！”
柳如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牢牢吸引住了。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从最初的些许讶异，到逐渐凝重，再到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是行家，自然看得出门道。陆清弦这种看似毫无“美感”的手法，实则蕴含着对药材特性、火候变化、灵力微操、乃至神识分化的恐怖掌控力！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没有一丝浪费，效率高得令人发指！这绝对不是胡乱尝试，而是有着完整、严密、甚至可能超越她认知的理论体系支撑！
“他……到底是谁？”柳如烟心中掀起波澜。她自诩丹道天赋出众，又得名师真传，在年轻一代中难逢对手。可眼前这个据说只是“捡了点破烂”、“修为低微”的炼器阁弟子，在丹道上展现出的这种颠覆性的、充满“实用”与“效率”理念的技艺，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紧紧盯着陆清弦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中解析出奥妙，却发现对方的操作过于复杂迅疾，且许多细节处理与青云宗乃至她所知的其他丹道流派截然不同，根本无从模仿。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习惯了用毛笔作画的国画大师，突然看到一个家伙用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工具，以工业流水线的速度和质量，画出了一幅同样精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画卷。
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评委席上，青木真人和赤阳真人早已收起了之前的闲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清弦。以他们的眼力，自然更能看出陆清弦手法的不凡。
“此子的控火之术……神乎其技！”赤阳真人低声惊叹，他本身就以控火见长，此刻竟有种自愧弗如的感觉。
“不止是控火。”青木真人声音低沉，眼中精光闪烁，“他对药性的理解，对灵力与药力结合的把握，对炼丹节奏的掌控……都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而且，你看他处理‘烈阳花’和‘寒星草’这对药性相冲的主药时的手法……”
两位丹道宗师越看越是心惊。陆清弦的炼丹过程，对他们而言，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迥异于传统丹道、却同样通向真理的路径。
吴长老则已经兴奋得快要坐不住了，他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看向陆清弦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清虚真人和藏经阁阁主也目露奇光，若有所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柳如烟成丹后约莫一炷香，陆清弦面前的丹炉，也传出了异响。
不是悠长的丹香弥漫，而是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仿佛炉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震荡、压缩、质变。炉身周围的空气，都隐隐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紧接着，一股比柳如烟成丹时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神魂清爽气息的丹香，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百草殿！
“这是……”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陆清弦眼神一厉，双手印诀一变，低喝一声：“开！”
炉盖冲天而起！
咻咻咻咻——！
九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如同挣脱束缚的精灵，争先恐后地从炉中激射而出！其中三道流光呈深邃的紫金色，三道呈纯净的淡青色，还有三道呈普通的乳白色。九道流光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仿佛拥有灵性，被陆清弦早有准备的玉瓶尽数收取。
丹成九枚！
而且，看那色泽与灵光……似乎品质都极高！
执事长老几乎是跑着上前，接过玉瓶，神识探入，仔细查验。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化为一声颤抖的、几乎破了音的宣告：
“炼器阁陆清弦，炼制筑基丹，成丹……九枚！其中……极品三枚！上品三枚！中品三枚！”
轰——！
整个炼丹大殿，彻底炸了！
“九枚？！我是不是听错了？！”
“极品？筑基丹的极品？！”
“这怎么可能？！一炉九丹，还有三枚极品？！青木师伯年轻时也做不到吧？！”
“他……他真的只是筑基初期？这炼丹水平……”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果震撼得无以复加。柳如烟那七枚五上品二中的成绩，已然足够惊艳，足以锁定头名。可陆清弦这九枚三极品的成绩，简直是颠覆性的！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筑基期丹师”的认知极限！
柳如烟娇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她看着执事长老手中的玉瓶，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瓶筑基丹，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挫败”的情绪，悄然滋生。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好奇与探究欲。
他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手法，那种理念，那种对药力和火候匪夷所思的掌控……他到底师承何人？还是说，真如他所言，是“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如果真是如此，那此人的丹道天赋，简直恐怖到令人发指！
评委席上，青木真人和赤阳真人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青木真人更是连声道：“快！将丹药拿来！”
执事长老连忙将玉瓶呈上。青木真人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枚紫金色的极品筑基丹，托在掌心，细细感知。丹药圆润无瑕，丹纹天成，隐隐有氤氲紫气流转，药力内蕴磅礴而温和，品质之高，实属罕见。
“好！好！好丹！”青木真人连赞三声，看向陆清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药力融合完美，杂质几近于无，更难得的是，丹药中竟蕴含一丝奇异的、温和的雷霆生机，对稳固筑基道基有奇效！陆师侄，你这炼丹手法，老身前所未见，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陆清弦早已收敛了炼丹时的专注与凌厉，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对着评委席躬身道：“回青木师伯，弟子并无师承。这些微末伎俩，多是平日自己瞎琢磨，东拼西凑，胡乱尝试得来，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师伯和各位长老见笑了。”
“自己琢磨？”青木真人目光如电，似乎要将他看透，但陆清弦眼神清澈坦然，不似作伪。她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看了陆清弦一眼，道：“若真是自行领悟，那你的丹道天赋，堪称惊世。日后若有闲暇，可来丹鼎峰，与老身交流一二。”
此言一出，又是满场哗然。青木真人可是南疆有数的炼丹宗师，能得她一句“交流”，已是天大的荣幸和认可！这陆清弦，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不，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时，柳如烟忽然动了。她并未理会周遭的喧闹，莲步轻移，径直走到了刚刚收起玉瓶的陆清弦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陆清弦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如同冷月幽兰般的清香。他抬起头，对上柳如烟那双清冷如寒潭、此刻却荡漾着复杂波澜的美眸。
“陆师弟。”柳如烟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交击，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探究，“方才观师弟炼丹，控火之术精妙绝伦，药材处理别具一格，许多手法，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暗合至理。恕如烟眼拙，师弟的控火手法与丹道理念，似乎……并非我青云宗一脉传承？”
她的目光直视着陆清弦，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这位丹鼎峰的天之骄女，显然对陆清弦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遭遇“同类”乃至“挑战者”时的本能探究。
陆清弦心中微凛，脸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打哈哈道：“柳师姐过奖了。师弟这点粗浅伎俩，哪有什么传承可言，就是自己瞎折腾，觉得怎么方便、怎么快、怎么成丹率高就怎么来，胡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让师姐见笑了。跟师姐行云流水、暗合天道的正宗丹法比起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自己手法“不同”，又将其归为“野路子”、“瞎折腾”，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抓不住话柄，也生不起气来。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陆清弦的眼神清澈坦荡，还带着点被“天才师姐”关注的“受宠若惊”，演技无可挑剔。
良久，柳如烟才几不可查地轻轻颔首，清冷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陆师弟过谦了。丹道万千，皆可通玄。师弟之法，另辟蹊径，令如烟大开眼界。日后若有疑惑，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说罢，她对陆清弦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个平辈论道之礼，然后便转身，飘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幽香和无数呆滞的目光。
丹鼎峰的冰山女神，青云宗年轻一代第一丹师，竟然主动向一个“捡破烂的”、“炼器阁的”弟子行礼，还说“不吝赐教”？
这世界是怎么了？
陆清弦摸了摸鼻子，感受着四周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炽热、甚至带着嫉妒的目光，心中苦笑。这下，想低调都难了。柳如烟这一“关注”，等于把他放在了火上慢慢烤。
果然，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惊雷峰方向，赵狂等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陆清弦在炼丹一项上再次大放异彩，甚至引来了柳如烟和青木真人的注意，这无疑是在他们脸上又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评委席上，清虚真人最终宣布了炼丹选拔的结果。陆清弦以无可争议的成丹数量与品质，夺得炼丹单项第一。柳如烟屈居第二。这个结果，再次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吴长老已经乐得找不到北了，嘴巴咧得老大，要不是顾忌场合，恐怕又要拍桌子狂笑。
陆清弦则在一片或惊叹、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默默退场。
他知道，炼丹这一项，自己似乎……表现得太“过关”了一点。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柳如烟给的“压力”有点大，他也只能适当多露一点了。
“算了，反正炼丹手法可以推给‘野路子’和‘天赋异禀’。只要不暴露‘中级灵燔手’和‘混元太清丹道’的核心，问题应该不大。”陆清弦自我安慰道。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项，也是变数最大的——斗法选拔了。
“筑基初期”的修为，“侥幸”过关的策略……不知道这次，又会惹来多少“意外”？
陆清弦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冷意。这趟选拔之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