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雷电漩涡入口,在将五人“吐”出后,只闪烁了几下不稳定的幽蓝电光,便如同力竭般迅速向内收缩、坍缩,最终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亮斑,彻底消失在虚无的黑暗壁垒之中。甬道崩塌的轰鸣与空间撕裂的震颤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中透着毛骨悚然威压的陌生世界。
退路已绝。
陆清弦脑海中,那灰扑扑的天道残卷无声震动,一个倒计时的虚影清晰地烙印在意识中:两个时辰,五十九分,四十七秒……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减少。
三个时辰,是他们在这绝地中仅有的生存与探索窗口。
陆清弦压下心头骤起的紧迫感,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入眼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毁灭与岁月气息的广袤废墟。
天空是一种永恒的、压抑的暗紫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道道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惨白、亮紫、幽蓝色雷霆,如同垂死的巨蛇,无声地撕裂着天幕,又转瞬湮灭,只留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光线来源似乎就是这些永无休止的闪电,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诡谲。
大地是焦黑的,仿佛被天火反复灼烧了千万年,坚硬如铁,却又布满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深处,并非黑暗,而是涌动着粘稠如浆的暗红色或亮蓝色的雷光,发出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般的“咕咚”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偶尔有细小的电蛇从裂缝中窜出,在地表跳跃几下,又消失不见。
废墟的规模超乎想象。目光所及,尽是崩塌的巨墙、断裂的廊柱、倾颓的殿宇基座。这些建筑残骸风格古朴、雄浑、巨大,远超现今修仙界的常见制式。残存的石料非金非玉,即便在无尽雷霆岁月冲刷下,依旧保留着坚硬的质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雷击焦痕与风蚀的沟壑。一些尚算完整的巨大石柱或倾倒的雕像上,还能看到微弱的、残缺的古老符文在明灭闪烁,那是曾经强大禁制残留的痕迹,但大多已彻底失效,徒留一丝苍凉的灵力波动。
空气中,精纯得令人发指的雷属性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深深吸一口,都能感到肺部微微麻痹,经脉中的雷灵力隐隐雀跃。然而,这份精纯中却混杂着极端的暴躁与混乱,仿佛无数细小的雷霆在彼此冲撞、湮灭,极难被完全吸纳。更深处,则弥漫着一股万物凋零、文明倾覆后的苍凉死寂之意,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远处,在废墟的尽头,雷光最密集的天幕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通体似乎由某种紫黑色晶石构筑而成的雷电宫殿轮廓。宫殿高耸入云(如果那雷云也算“天”的话),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磅礴威压与古老道韵。那里,无疑就是雷泽遗府真正的核心,是雷泽上人传承与遗宝最可能所在之处。
但他们此刻所在的外围区域,绝非坦途。
目光所及的危险比比皆是:地面看似坚实,但焦土之下可能已被雷霆侵蚀出空洞,随时可能塌陷;那些残存的、明灭不定的符文,虽然大多失效,但难保没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一旦触发,可能就是一道恐怖的古雷禁制;更麻烦的是那些飘忽不定的、拳头大小到磨盘不等的、色彩各异的“游离雷霆球”。它们如同拥有简单意识的幽灵,漫无目的地在废墟间、半空中飘荡,速度时快时慢,轨迹难以捉摸。有些闪烁着温顺的蓝光,有些则散发着暴烈的赤红,还有一些则是诡异的惨白或深紫,一看就不好惹。谁也不知道触碰或靠近它们会引发什么。
此外,那些巨大的建筑阴影深处、地面的宽阔裂缝边缘、倒塌的殿宇内部……死寂中似乎总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在窥视。此地雷霆灵气如此浓郁,漫长岁月下来,难保不会孕育出适应此地环境的、奇异的雷霆生命。或许,它们才是此地最大的威胁。
“噗……” 苏小婉脸色苍白,忍不住又吐出一小口淤血。强行穿越雷霆甬道,即便有陆清弦的雷罡护体和林薇的阵法分担,她修为最弱,承受的压力也最大,内腑受了震荡。
王大锤也好不到哪去,古铜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电击痕迹,气息有些浮动。林薇灵力消耗巨大,正快速往嘴里塞回气丹。周明和铁山互相搀扶着,脸色发白,显然也受了些内伤。
“没时间慢慢调养了。”陆清弦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锤,小婉,立刻服用‘玉液丹’,稳住伤势,恢复基本行动力。林薇,以最快速度,在我们周围布下最简单的‘预警符阵’和‘小敛息阵’,范围不用大,能预警百米内异常灵力和生物靠近即可,材料用最低配的,以速度为先!周明、铁山,你二人背靠背,负责警戒东西两个方向,重点注意地面裂缝和空中飘来的雷球!”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精神一振,强行压下不适,立刻行动起来。王大锤和苏小婉各自吞下丹药,盘膝运功。林薇双手翻飞,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小巧的阵旗和灵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周围几个关键点位布设,同时不断调整着灵石的角度和灵力输出,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有效的预警网络。周明和铁山强打精神,各自持符握剑,警惕地扫视着分配的方向。
陆清弦自己则站在稍高处,神识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更远处扫描。他不仅要防备可能的袭击,更要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最优的探索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残卷上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在心头。
仅仅三十息后,林薇低喝一声:“阵成!”
几乎同时,陆清弦眼中精光一闪,指向左前方:“走!去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约莫两三里外,有一片相对密集的残破殿宇群。虽然同样残破,但比起周围完全化为瓦砾的区域,那里依稀还能看出几段较高的断墙、几根尚未完全倾倒的粗大廊柱的轮廓,甚至其中一座殿宇似乎还保留着小半个穹顶。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上方的游离雷霆球似乎比其他地方稀疏一些,地面的大型裂缝也较少,而且从陆清弦神识模糊的感应来看,那片区域残留的、稳定的灵力波动(可能是尚未完全失效的防护禁制余韵)似乎比他处稍强一丝。
“那里建筑相对完整,可能残留的禁制或遮蔽物更多,或许能找到暂时休整或有所发现的地方。跟上我,注意我的脚步!” 陆清弦低喝一声,当先跃出。
他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在焦黑的硬土上疾驰,时而跃过不太宽的裂缝,时而绕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缓慢飘荡的赤红色或深紫色雷霆球,时而又从几根倾倒的巨大石柱阴影下快速穿过。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将前方数百米范围内的地面坚实度、空中雷球轨迹、阴影中的灵力异常,尽可能快地反馈回来,指引着最安全的路径。
众人紧随其后,王大锤在队尾断后,苏小婉、林薇居中,周明铁山护住两侧。队伍沉默而迅捷,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下,如同穿行在毁灭丛林中的幽灵。
然而,遗府外围的凶险,远超预估。
就在他们刚刚穿过一片由无数细小金属碎片(疑似某种法器残骸)铺就的区域时,侧前方一座半塌的、雕刻着模糊兽首的石像眼中,忽然亮起两点微弱的红芒。
“小心左侧!” 陆清弦厉声警告,同时身形急停,向右侧横移。
“咻!咻!”
两道仅有手指粗细、却凝练到极致、速度快如闪电的赤红色雷矢,自那兽首眼中暴射而出,直取队伍中央的苏小婉和林薇!这并非游离的雷霆球,而是残留禁制被生人气息引动的自动攻击!
苏小婉和林薇花容失色,她们刚刚服下丹药,灵力运转尚未完全顺畅,眼看就要被击中。
千钧一发之际,陆清弦左手一挥,一道凝实的“雷罡护体”光罩瞬间扩张,将二女笼罩在内。
“噗!噗!”
两道赤红雷矢击中光罩,发出沉闷的响声,光罩剧烈荡漾,表面雷光乱窜,但终究没有破裂。陆清弦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分,硬接这两道古禁制雷矢,对他消耗不小。
“走!不要停留!” 他低喝,催促众人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众人心有余悸,脚步更快。看来,那些看似完全黯淡的雕像、残垣,都可能暗藏杀机。
没走多远,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地面,在王大锤踏上的瞬间,突然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下方一个翻涌着暗蓝色雷浆的坑洞!王大锤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重盾狠狠向侧方尚未塌陷的地面一砸,借力向上跃起。陆清弦同时甩出一道灵力锁链,卷住他的腰部,将他拉回安全区域。
塌陷处,暗蓝色雷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令人眩晕的麻痹气息和恐怖高温。
“地面被雷霆长期侵蚀,很多地方看似结实,内部早已酥脆空洞。” 陆清弦神色凝重,“跟着我的脚印,一步不能错!”
接下来的路途,险象环生。飘忽的惨白色雷霆球突然加速撞来,被林薇及时激发一张“引雷符”偏转向一旁,在不远处的地面炸出一个深坑;阴影中窜出几条速度快得惊人的、完全由细碎雷霆构成的“雷光蜈蚣”,被周明和铁山以符箃和剑光合力绞杀;空气中突然出现的、肉眼难辨的“静电尘暴”,沾上身就会让灵力运转滞涩,皮肤刺痛,众人只得撑起灵力护罩硬扛,加速消耗……
短短两三里路,走得惊心动魄,灵力与精神都在飞速消耗。但陆清弦的决策显然正确,越是靠近那片相对完整的殿宇群,游离的雷霆球和地面的裂缝确实在减少,那些残存的、可能触发攻击的禁制波动,也被他提前神识预警,小心绕开。
终于,在倒计时还剩约两个时辰二十分时,五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这片残破殿宇群的边缘。
眼前是数段高达十余丈、厚达丈许的斑驳巨墙,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巨墙多有坍塌豁口。内部,可见几座相对完整的殿宇基座,以及那座保留着小半个紫色晶石穹顶的主殿。主殿大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高达数丈的洞口。殿前广场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刻有雷纹的方石,以及几尊残缺不全的、疑似雷兽的雕像。
此地虽然依旧破败,弥漫着古老死寂的气息,但比起外面开阔的废墟,至少有了遮蔽和相对明确的边界,感觉上安全了一丝。
“进主殿!林薇,在入口内布阵!快!” 陆清弦没有丝毫犹豫,带头冲向那黑黢黢的殿门。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殿门阴影的刹那——
识海中,沉寂片刻的天道残卷,再次泛起微光,一行与当前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文字,缓缓浮现:
【天道趣味任务触发:雷霆舞者】
【任务要求:在接下来一炷香时间内,不依靠任何防御法术或法器,仅凭身法,成功避开/引导至少三颗不同颜色的“游离雷霆球”,使其相互碰撞湮灭。】
【失败惩罚:无。】
陆清弦脚步骤然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发布这种任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而紧张的同伴,又看了一眼远处天空中悠然飘荡的、颜色各异的雷霆球,再感受着脑海中那毫不留情跳动的死亡倒计时……
这该死的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