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如同在烧红的铁砧上行走,焦灼而漫长。
与百草谷那场不期而遇的“雷击木芯”风波,如同一场意外的淬火,并未改变主旋律,反而让谷口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双方营地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份隐约的敌意与戒备,似乎因陆清弦那手“人工引雷”与后续的“友好”交割,而淡化了几分,转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观望。百草谷弟子看向青云宗这边营地的目光,少了些居高临下,多了些探究与隐隐的忌惮。
韩立甚至派人送来了一些品质不错的辟谷丹和清水,算是结个善缘。陆清弦也坦然收下,并回赠了几粒苏小婉炼制的、可解常见瘴毒的“清瘴丸”,礼尚往来,心照不宣。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打探对方更深的目的,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等待着各自等待的“时机”。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谷口上空的雷云,一日比一日更加厚重、低沉。那从裂隙深处传来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沉闷嗡鸣,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有力。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雷灵气,已经不仅仅是“雾”,而是形成了一层粘稠的、不断有细小电蛇窜动的淡紫色“灵液”,呼吸间都能感到轻微的麻痹与刺痛,灵力护体的消耗也日益加剧。
苏小婉配制的、稳定心神、抵御雷煞的丹药消耗得很快。林薇不得不反复加固和补充营地的隐匿与防御阵法,以对抗越来越强的环境干扰。王大锤的重盾时刻不离身,周明和铁山在苏小婉的悉心调理下,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但神魂受创的后遗症,仍需时间慢慢恢复。陆清弦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一边巩固修为,一边以神识默默感应着怀中雷泽令碎片与谷内那股力量的共鸣变化,计算着最精确的时机。
终于,第十五日,月圆之夜,悄然降临。
是夜,无星无月。厚重的、翻滚涌动的铅灰色雷云,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鬼哭涧乃至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完全遮蔽。没有一丝月光能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云层,天地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只有云层深处偶尔一闪而逝、将云层轮廓瞬间照亮的惨白电光,以及谷口裂隙中那愈发急促、如同巨人濒死喘息般的紫金光芒,证明着这个世界尚未彻底归于死寂。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恰恰相反,天地间弥漫的雷灵气,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巅峰!不再是雾气,也不再是灵液,而是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液化的雷霆所充斥!淡紫色的、闪烁着无数细碎电芒的“灵气”,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在山谷中无声地流淌、激荡,甚至发出“哗哗”的、仿佛实质液体流动般的奇异声响。置身其中,无需运转灵力,皮肤便自发传来强烈的酥麻与刺痛感,头发根根竖起,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来了……” 陆清弦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光华隐现,低声说道。他怀中,那两枚雷泽令碎片,已然滚烫到几乎要灼伤皮肤,与谷内那股浩瀚力量的共鸣,强烈到让他心跳都随之共振。他能清晰地“听”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如同远古战鼓擂动的、深沉而宏大的脉动,与天空云层中的电荷摩擦声、谷内裂隙的嗡鸣声,隐隐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毁灭与新生韵律的“交响”。
“子时将近。” 林薇手中握着一个特制的、刻画了精密计时符文的玉盘,玉盘上的光点正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向着某个刻度逼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紧张,也是期待。
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丹药、符箃、法器、阵盘,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王大锤背负巨盾,如同沉默的山岳。苏小婉腰间的药囊和特制发射器触手可及。周明和铁山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林薇将几个关键的阵盘收入怀中。陆清弦则手握玄雷杖,杖身雷纹在周围狂暴的雷灵气刺激下,自发地流转着暗紫色的微光。
就在这时,远处的百草谷营地也有了动静。帐篷被掀开,韩立带着四名师弟走出,他们没有靠近,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较远、但视野良好的高处,遥遥望向谷口中央方向。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那天地灵气的异常暴动,绝非“雷击木芯”成熟所能解释。他们脸上写满了惊疑、好奇,以及深深的戒备,却明智地没有选择靠近,只是远远观望。
“他们果然察觉了。” 苏小婉低声道。
“无妨,只要不干扰我们即可。” 陆清弦目光扫过百草谷众人,随即收回,紧紧锁定谷口中央那片漆黑的地面。按照雷泽令碎片传递的信息,以及天道残卷的提示,入口,将在那里显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天地间的“雷霆潮汐”愈发汹涌,空气中游离的电蛇密集到如同暴雨,劈啪作响。那低沉的、源自大地深处的脉动,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子时……正!”
就在林薇手中计时玉盘的光点,精准地落在那象征“子时正中”的刻度上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不是雷鸣,而是比雷鸣更加深沉、更加厚重、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巨响,猛然从鬼哭涧裂隙深处,从众人脚下的大地之中,轰然爆发!整个谷口的地面,如同被巨锤击中的鼓面,剧烈震颤起来!碎石跳跃,岩壁簌簌剥落!
紧接着,在谷口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漆黑地面上,异变骤生!
“嗤啦!嗤啦!嗤啦——!!!”
无数道、成千上万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电蛇,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从虚空中、从四面八方疯狂钻出!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法则的召唤,以谷口中央某一点为核心,疯狂地旋转、汇聚、交织!
眨眼之间,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由纯粹紫金色雷霆构成的、巨大旋涡,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旋涡缓缓旋转,边缘电蛇狂舞,发出刺耳的尖啸,将周围浓郁到液化的雷灵气疯狂卷入、绞碎、又喷吐出来,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灵力涟漪。旋涡的中心,并非实体,而是一片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不断荡漾着水波般空间纹路的幽暗!一股强烈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空间波动,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中猛然扩散开来!
正是“雷泽遗府”的临时通道入口!与陆清弦脑海中信息描述的一模一样!
然而,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加震撼,也更加……危险!
那入口极不稳定!紫金雷霆构成的旋涡壁垒剧烈颤抖,边缘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不断出现细微的、漆黑的裂痕,又迅速被狂暴的雷霆修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仿佛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交替从旋涡中传来,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卷起,又在靠近时狠狠弹开、粉碎!仅仅是站在数十丈外,众人都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撕扯力,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吸入那幽暗的中心,同时又有无数根雷霆之鞭,在疯狂抽打着他们的护体灵光!
进入其中,需要承受何等恐怖的压力与撕扯?无人知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清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滚烫的雷霆,灼烧着肺腑。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扫过身旁四张同样凝重、却写满坚定与信任的面孔。
“安计划,进!”
两个字,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令人窒息的能量轰鸣。
话音未落,陆清弦已率先踏步向前!他不再掩饰,混沌道基全力运转,体表骤然浮现出一层深邃玄奥、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混沌色灵光,将自身牢牢护住。左手,最后一根精心制作的“引雷香”被点燃,淡雅沉静的奇异木香混合着精纯的乙木灵气,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晕,勉强抵御着周围狂暴雷灵气的侵蚀,也为身后的同伴撑开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右手,玄雷杖雷纹大放,杖尖直指那狂暴的雷霆旋涡,仿佛在与之共鸣、对抗。
王大锤怒吼一声,如同人形凶兽,一步踏出,重盾“轰”地一声竖在身前,盾面上“反震”、“坚韧”符文全开,土黄色的厚重灵光与陆清弦的混沌灵光、引雷香的青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团队最前方的、移动的壁垒。他死死顶住那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为身后开辟道路。
林薇紧随其后,手中数个便携阵盘同时亮起,瞬间在众人身周布下数层薄而坚韧的灵力护罩,虽然在那空间波动与雷霆乱流中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但勉强提供了额外的缓冲。苏小婉一手扣着药囊,一手握紧发射器,目光锐利,警惕着任何可能从侧翼袭来的危险(无论是能量乱流还是其他)。周明和铁山咬牙跟上,将速度提到极致,紧贴着王大锤的重盾阴影。
五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又像是一叶在雷霆怒海中逆流而上的扁舟,顶着那足以将寻常筑基修士瞬间撕碎、神魂湮灭的恐怖能量乱流与空间波动,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旋转的、咆哮的、充满未知与死亡的紫金色雷霆漩涡!
远处高坡上,百草谷韩立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面色煞白。那凭空出现的雷霆旋涡,那狂暴到令他们灵魂颤抖的空间波动,那青云宗五人视死如归般的冲锋……这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通道?遗迹入口?他们……他们早就知道!” 另一人颤声道。
韩立死死盯着陆清弦等人消失在那幽暗旋涡中心的背影,又看看那依旧在狂暴旋转、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入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他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因为“雷击木芯”而与对方彻底交恶,也无比后怕,自己竟与如此危险、如此深不可测的人物,在谷口对峙了数日。
“走!立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韩立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带着惊魂未定的师弟们,仓惶向着来路退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恐怖的雷霆旋涡。
而鬼哭涧谷口,那直径三丈的紫金雷霆旋涡,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咆哮,吞噬了五道身影后,仿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危险。入口的时限,开始无情地倒计时。三个时辰,是生是死,是机缘还是坟墓,都将在那扇门后,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