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内的纯白大厅。
倒计时无声流逝。
大厅内幸存的玩家,大多神情萎靡,眼神涣散,被接连的哲学拷问和精神压力折磨得两眼空空,满是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一种过度思考引起的虚无感。
赵绥沈靠墙坐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体内力量如同暗流般悄然运转。
他不是界主,没有界主们那种近乎规则级的权能和本源力量。
但他是在沈赤繁和尹淮声身边长大的,是在无数战斗和顶尖强者环绕的环境里磨砺出来的。
他的力量,更偏向于极致的身体掌控、战斗本能,以及对能量的高度亲和与运用技巧。
沈赤繁的冷冽高效,尹淮声的精密计算,谢流光的狂暴战意,甚至黎戈的诡谲多变……都能在他身上找到些许影子。
但赵绥沈也有独属于『无黔』的风格——迅猛、精准、坚韧,带着一股永不熄灭的蓬勃生命力。
但此刻,面对这个不跟你讲武力、只跟你辩“道理”的鬼副本,赵绥沈一身的本事就像铁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还是那句话。
他宁愿去单挑一百个物理系boss,或者炸掉一千个学校,也不想再回答什么“自由意志与决定论”。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安静得几乎融入环境的墨将玖。
少女眼神依然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历经折磨的沧桑(?)怀里抱着一个被她放在地上现在又捡起来的黑色小包——那是她那个精神病哥哥墨将饮硬塞给她的。
里面有几件保命和辅助用的道具,品级不明,效果未知,但带着墨将饮特有的阴森鬼气。
墨将玖本身,确实只是个“新玩家”。
她没有经历过多少副本,没有觉醒特殊能力,身体素质也只是比普通人稍强。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武力或道具,而是被墨将饮在现实那几个月“锻炼”出来的,几乎要变成本能的生存智慧和极端冷静的心理素质,以及被迫精通的哲学与心理学知识。
墨将饮发病时(虽然平时也很精神病),思维混乱偏执,各种人格乱登录,常常会提出各种充满哲学陷阱的问题来考验她。
但话是这么说,也不能这么好听。
还考验。
其实就是针对墨将玖。
答不出来,或者答案不能让他“满意”(精神病的标准永远飘忽不定),轻则关禁闭、断食水,重则直接面对那些被他召唤或操控的鬼物。
为了活下去,墨将玖不得不强迫自己阅读大量晦涩的哲学和心理学着作,学习如何分析问题、构建逻辑、揣测人心(尤其是她哥哥那种扭曲的人……精神病心),甚至如何利用语言和逻辑进行有限的自保与引导。
墨将玖颇为乐观的觉得,经此一遭,她甚至可以直接去哥谭副本直面小丑,或者去横滨副本直面太宰治。
好吧,不扯其他。
这个《忒修斯之影》副本,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撞到了她被迫“精通”的领域。
但也正因为她是“新玩家”,没有老玩家那种对系统规则的深入理解和丰富经验,她的破局思路,反而可能更加跳出框架。
换句话说,就是更贴近这个副本某种本质的“真实”。
“玖玖。”赵绥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有头绪了吗?关于那个核心?”
墨将玖微微侧头,目光依旧落在大厅光滑的墙壁和穹顶上。
“有一些推测。”她的声音很轻,依旧平稳,“这个副本的规则,建立在一种对概念和逻辑的绝对崇拜之上。”
“它抹杀玩家,依据的不是物理伤害,而是概念矛盾或逻辑崩坏。”
就像现实游戏里,程序员面对bug,也是直接清除。
“那么,支撑这套规则运行的核心,很可能也是一个高度概念化、逻辑自洽,但同样可能蕴含内在矛盾的系统。”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观察了之前三轮问题的生成和评估过程。”
“问题的出现,似乎与玩家自身的经历、认知、甚至潜意识密切相关,具有极强的针对性。”
“而评估通过与否,也并非完全客观,好像掺杂了对真诚度和逻辑自洽性的主观衡量。”
“这说明,系统并非完全冰冷死板。它存在一个流程,从识别,到提取,然后构建,最后评估。这个流程,需要消耗能量,也需要一个中央处理器。”
“就像是,一个计算机。”
墨将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大厅中央那块悬浮的半透明屏幕上。
“那块屏幕,可能是交互界面,也可能就是处理器的外在显化。”她分析道,“但更大的可能,核心隐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比如这个大厅本身的结构,或者副本的底层数据层。”
赵绥沈听得蹙眉,很快抓住了重点:“所以,我们要么攻击那块屏幕,要么找到这个大厅的薄弱点?”
“攻击屏幕风险极高,可能直接触发最高级别的抹杀机制。”墨将玖摇头,“我的想法是,利用下一次思辨之夜。”
“当系统集中力量运行,生成问题、监控回答、进行评估时,它的注意力是分散的,能量流动也会更加活跃和明显。”
“我需要你做的,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在回答问题时,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不合理’的动静。”
“动静?”赵绥沈挑眉,“什么动静?在这里打架?还是拆墙?”
他有点跃跃欲试。
“不。”墨将玖否定了这个过于暴力的想法,“这个大厅的材质和规则恐怕不是武力能轻易破坏的。”
“我指的动静,是逻辑和概念层面的。”
她看向赵绥沈,平静的眼神中闪过锐光。
“自由意志与决定论,这是一个经典的二律背反。”
“在纯白世界这个巨大的决定论牢笼里,谈论玩家的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和矛盾。”
“我要你,在回答问题时,彻底否定这个问题的前提。”
赵绥沈愣住了:“否定前提?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墨将玖一字一顿地说,“当系统问你关于‘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问题时,你不要在它给定的框架内思考。”
“你要直接挑战这个框架本身。”
“你可以说,‘在这个由强制规则、预设剧本和恶意筛选构成的纯白世界里,讨论玩家的自由意志,就像在铁笼里谈论鸟儿的飞翔,是一个伪命题,是对受害者处境的二次伤害。我拒绝回答这个基于虚假前提的问题。’”
“或者,更激进一点,你可以尝试将问题抛回给系统,‘既然系统你如此热衷于哲学思辨,那么请先回答,你自己是‘自由意志’的产物,还是更高层次‘决定论’下的执行程序?你的抹杀行为,是基于你自己的‘自由判断’,还是被写死的底层代码?’”
赵绥沈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也行?!
直接怼系统?
质疑副本存在的根基?
“这……会不会立刻被抹杀?”赵绥沈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
“有可能。”墨将玖是个很老实的墨将玖,坦诚承认,“但同样有可能,会引发系统的逻辑混乱或优先级冲突。”
“当一个问题触及系统自身存在的合法性与逻辑基础时,它的处理机制可能会陷入短暂的停滞,或者调用更高权限进行判定。”
“而那个瞬间,就是能量流动最异常、可能的核心或接口暴露最清晰的时刻。”
她看向赵绥沈,眼神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需要那个瞬间。我会利用那个精神病给的道具之一——【晦影之触】,它能够短暂地让我感知和接触非实体能量流与规则脉络。”
“在系统出现异常的瞬间,我会尝试捕捉它的核心逻辑节点或者能量中枢的信息。”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系统大部分的注意力被你的异常回答吸引过去。”
墨将玖微微抬头,看着赵绥沈,说:“而且,如果你想要把那群人带出去,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指了指萧家人,补充:“否则,他们可能活不过这个副本。”
赵绥沈明白了。
这是要他去当吸引火力的“靶子”,而且是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
他认真思考了001秒,然后燃起来了。
“好!”赵绥沈眼中升起斗志,“就这么干!饼干的,早看这狗屁系统不顺眼了!”
他看向依旧惶恐不安的萧家人,尤其是紧紧挨着他的萧镜川。
“听着。”赵绥沈语气严肃,“等下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别慌,别乱跑,更别试图帮忙!相信我和玖玖!”
萧家人看着赵绥沈坚定的眼神和墨将玖平静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逼近。
六个小时的间隔,在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终于——
【第四轮思辨之夜,现在开始。】
【主题:自由意志与决定论。】
【请所有玩家,凝视墙壁,获取专属问题。】
【思考时间:十分钟。】
【计时开始。】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纯白的墙壁上,微光文字开始浮现。
赵绥沈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面前。
墙壁上写道。
【问题d(自由意志与决定论):你作为被沈赤繁选中并抚养长大的存在,你的人生道路、力量成长、甚至许多关键选择,都深受他的影响乃至塑造。】
【请问,你认为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真正由“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占多少比例?你是否认为,你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已被“决定”?】
果然!
问题依旧精准地戳中他的核心经历!
赵绥沈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墨将玖。
墨将玖面前的墙壁上,问题更加幽深。
【问题e(自由意志与决定论):你长期生活在墨将饮的阴影与操控下,你的思维方式、生存策略、甚至对世界的认知,都带有深刻的被迫性。】
【假设存在一个平行世界,你没有这样的哥哥,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你现在的“自我”,在多大程度上是对外部压迫的“反应”而非“选择”?】
墨将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闪过什么,又迅速归于沉寂。
其实也没有很久,就几个月而已。
她很佛系的想。
大厅里再次响起压抑的抽泣和混乱的呓语,像是恐怖游戏的背景音乐,还不能静音。
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拷问,对许多早已在现实中或副本里感到身不由己的玩家而言,简直是致命的问题。
赵绥沈没有像之前那样苦苦思索答案。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墨将玖的话,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
他要做的不是回答,而是……
引爆。
时间到。
【请玩家『无黔』首先回答。】
系统再次点名。
似乎因为它检测到赵绥沈的能量反应最强,或者单纯因为他是上一轮首个回答且通过的人。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萧家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墨将玖微微垂眸,手指悄然按在了怀中那个黑色小包的某个位置,【晦影之触】已然准备就绪。
赵绥沈站直身体,娃娃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烦躁或挣扎,只剩下一种凛然的平静。
他抬起头,没有看墙壁上的问题,而是望向大厅中央那块悬浮的屏幕,仿佛要透过它,直视背后的某种存在。
然后,他开口了。
赵绥沈没有回答问题。
他选择直接否定问题。
“系统。”
赵绥沈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响。
“你问我,在纯白世界这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囚笼里,在被强行拉入、被迫参与、规则由你制定、生死由你裁决的前提下——我,一个玩家,还有多少自由意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就像一个刽子手,一边把刀架在囚犯脖子上,一边问他:‘你觉得自己有多少选择权?’”
“你问我是否被决定?我的回答是——是的!在踏入纯白世界的那一刻,在我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规则选中、当成玩具和消耗品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被你们粗暴地决定了一大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不屈。
“但是!”
“这不代表我没有自由意志!”
“更不代表,我认可你们这套建立在暴力、欺骗和死亡之上的决定论!”
赵绥沈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中央屏幕。
“我的自由意志,不在于能否选择是否进入这个地狱!”
“而在于,即使在地狱里,我依然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选择追随值得追随的人!我选择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选择在绝境中反抗!在压迫下成长!在你们设定的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份选择的意志,这份不屈的意志,这份即便身处最深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也要拼命活下去、也要守护珍视之物的意志——就是我的自由意志!是你们无法剥夺、无法决定的!”
他想到死在《孕之狱》的那一万多人,想到了此前此后无数的副本里,那些死去的玩家。
他想起曾经见过的重伤的兄长们,甚至是死亡的他们,硫酸腐蚀、十八地狱、永恒诅咒……
赵绥沈越想越气,越说越激昂,完全带入了自己所有的、被压抑已久的感情。
他猛地抬手,指向中央屏幕,声音扬起。
“所以,别再用这些虚伪的、高高在上的哲学问题来愚弄我们!”
“如果你真的想探讨‘自由意志与决定论’,那么,系统,请你先回答我——”
赵绥沈深吸一口气,吼出了墨将玖教给他的、也是最关键的那句话。
“——你自己,是拥有‘自由意志’的审判者,还是只是一段被更高存在编写好的‘决定论’程序?!”
“你的抹杀,是基于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还是仅仅在执行预设的代码?!”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