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钦天监那冰冷寂静的观星楼顶层,沈赤繁没有立刻返回黎戈所在的小院,也没有去寻苏渚然商议。
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理清思绪。
曲微茫的态度已然明了——超然,漠然,却又暗藏着一触即发的决绝。
他不会主动妨碍团队,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撕裂真相的利刃。
但这柄利刃太过锋利,且指向未知,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乃至所有人。
而黎戈……
沈赤繁覆眼的猩红薄纱转向据点小院的方向。
那家伙是个巨大的变数。
既是与那“声音”连接的脆弱桥梁,也是可能理解曲微茫某些想法的同类。
冥婚契约像一道粗糙却勉强有效的枷锁,暂时稳住了他灵魂层面的动荡,但也将两人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麻烦。
双重的,不,多重的麻烦。
但沈赤繁最擅长的,就是将麻烦拆解、归类,然后逐一解决,或者……利用。
他身形微动,融入阴影。
下一刻,已出现在据点内一处僻静的书房。
这里是苏渚然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沈赤繁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指尖凝聚阴煞之气,悬于纸面之上。
他没有写字,而是在脑中飞速构建着接下来的行动框架。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推进枉死城事宜。
这是支线任务,是切断“声音”潜在食源的关键,也是曲微茫等待的时机。
必须尽快查明枉死城确切位置、进入方法,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与变数。
苏渚然的情报网络和玄衡渡的前朝记忆是关键。
而次要目标是稳定北疆局势,清除蛮族与阴兵主力。
尹淮声能顶住,但需要时间。
沈赤繁自己可以充当尖刀,执行更多斩首与破坏任务,加速敌方崩溃。
但需注意,不能过度消耗,需留存足够力量应对枉死城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曲微茫“斩幕布”时可能引发的动荡。
至于变数……
那可太多了。
黎戈需要继续观察,稳定其伤势与魂体。
也要尝试通过他获取更多关于“声音”、死亡规则、“门”的信息。
冥婚契约需维持,既是约束,也是连接与保护的纽带。
曲微茫需要保持联系,但不过度干涉。
为其行动预留空间与接应方案,确保在其“斩幕布”时,团队不至于被完全卷入或措手不及。
谢流光的话,要引导其破坏欲至明确目标,避免其因无聊或兴奋过度而引发不必要的混乱或提前刺激某些存在。
至于墨将饮,其偏执与对黎戈的特殊“食欲”需警惕。
可适当利用其对阴魂的克制力,投入枉死城清理工作,但需有人从旁制约。
不过如果曲微茫要动手,也不会留下阴魂给墨将饮当零食。
最后,是那“声音”。
他们需要假设其存在其他干预手段,并且密切关注副本内任何异常事件。
当然,不是不存在潜在的风险。
就像曲微茫的行动可能会引发副本规则反噬或提前激活“门”后未知存在。
而黎戈体内“声音”印记也会出现反扑的情况或将其作为坐标进行更深层次侵蚀。
他们还需要警惕枉死城本身即是陷阱,或与皇陵“门”直接相连,开启即引发不可控后果。
以及主系统或其他隐藏在纯白世界幕后的存在,因他们的“越界”行为,比如曲微茫的行动而直接介入。
若局势彻底失控,必须优先确保界主全员存活撤离。
在他视野之内,能力之下,他的同伴不能缺少一个。
必要时,可尝试主动触碰皇陵或蛮族血池的“门”,制造混乱或寻求突破口。
但此为下下之策。
思路渐清。
沈赤繁指尖的阴煞之气散去,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些计划只需存在他脑中即可。
留下可能会变成把柄。
他超谨慎的好吧?
沈赤繁转身,准备离开书房,先去寻苏渚然同步信息。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波动,自小院方向传来。
是黎戈。
他在动用魔气?
而且似乎有点躁动不安。
沈赤繁眉头微蹙,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
小院内,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黎戈依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墨色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苍白脖颈上那圈已经结痂的淡红咬痕。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镇纸,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聚焦在玉上。
体内的伤势在药物和沈赤繁留下的阴气调理下,确实好了许多,经脉的刺痛感减弱,魔元也渐渐恢复平稳运转。
但灵魂深处,那道冥婚契约,以及更深处那道属于“声音”的印记,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尤其是……沈赤繁离开后。
他感觉到一种属于魔道修行者本身对力量、对混乱、对打破规则的本能渴望。
这是被长期压抑和经历剧变后,产生的轻微反弹。
他试图运转魔功,让精纯的魔气在体内循环,冲刷那些不适,巩固修为。
魔气确实顺畅了许多,甚至比受伤前似乎更凝练了一点。
不知是生死边缘挣扎后的突破,还是那“声音”当初赋予力量时的残留馈赠。
但就在魔气流转过魂窍附近时,与冥婚契约烙印产生了一点摩擦。
黎戈就纳闷了。
但是顺着契约的联系,他隐约感受到某个方向的气息——那是沈赤繁离去的方向。
他动作一顿,暗紫色的眼眸倏然眯起。
这契约……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它不仅是个标记,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彼此的状态和粗略方位,甚至可能在情绪或力量剧烈波动时产生共鸣。
“啧。”
黎戈低咒一声,有些懊恼地放下镇纸。
他讨厌这种被无形锁链拴住的感觉。
即使这锁链在某种意义上救了他,也暂时隔绝了更大的危险。
更让他心烦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应,除了契约的波动,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缕来自远方的浓烈血气与杀意,特别隐晦。
是沈赤繁又动手了?
还是尹淮声那边战事吃紧?
这种明明身处“安全”的后方,却被迫感知到同伴可能陷入险境的隐约联系,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哪怕重伤未愈,哪怕灵魂受创,他也绝不甘心就这样躺着,等待别人处理好一切,然后将结果摆在他面前。
这种无力感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伤势更让他难受。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身红衣的沈赤繁走了进来,覆眼的薄纱落在他身上。
黎戈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慵懒中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刚才的烦躁。
“哟,回来得挺快。”黎戈挑眉,“见到上仙了?他没一剑把你劈出来?”
沈赤繁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接他的调侃,直接问道:“你刚才在运转魔气。”
黎戈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受伤了连功都不能练了?夫君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沈赤繁覆眼的红纱静静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才道:“契约有感应。”
黎戈:“…………”
果然。
他扯了扯嘴角,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啊,有感应。”
“所以呢?你是来警告我别乱动,还是来检查我有没有被那声音控制?”
他心情不爽,语气里也带着刺。
沈赤繁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
如果阴阳怪气他能让黎戈发泄一点,那就阴阳怪气吧,骂他也没关系。
“你的魔气,比之前凝练。”沈赤繁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调,听的黎戈火大,“但魂窍不稳,契约烙印与魔元流转有滞涩。强行修炼,易生心魔,或引动旧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可能刺激到那东西。”
刚火一半,黎戈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竟然有点像关心。
“所以?”黎戈压下心头那半点火气,故意反问,“夫君有何高见?难不成要废了我这身魔功?”
沈赤繁平静:“不用。”
“静心,凝神。”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萦绕起那温凉平和的阴煞之气,“我助你梳理。”
黎戈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又看看沈赤繁覆眼的红纱,暗紫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
最终,他嗤笑一声,却也没再抗拒,闭上眼睛,懒洋洋地道:“行啊,那就麻烦夫君了。”
“可要温柔点,别再像上次那样……”
话没说完,沈赤繁的指尖已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比之前更加柔和却连绵不绝的阴寒之力涌入,如同涓涓冰泉,顺着他的经络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躁动的魔气被抚平,经脉中因强行运功而产生的轻微灼痛感迅速消散。
这股力量小心地避开了魔元核心,主要作用于外围经络和魂窍周围,梳理着紊乱的气息,加固着那些刚刚愈合的脆弱节点。
同时,它也轻柔地“打磨”着冥婚契约烙印与黎戈自身魔魂的接合处,缓解着那点排斥与摩擦感。
黎戈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这种感觉……并不坏。
像是漂泊无依的孤舟,终于系上了坚固的缆绳,尽管这缆绳本身也带着冰冷的束缚。
他能感觉到,沈赤繁的动作极其专注,而且带着一种小心的谨慎。
这种认知,让黎戈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了一下。
但是也就一下,立马反弹硬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赤繁收回了手。
黎戈缓缓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魂窍的滞涩感大为减轻,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看向沈赤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覆眼的红纱让他显得莫测,但黎戈似乎能想象出那后面微微凝神的样子。
嗯,这副令人火大的样子也顺眼了不少。
“谢了。”黎戈难得正经地道了声谢,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懒洋洋的。
“嗯。”沈赤繁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关于枉死城,你知道多少?”
黎戈眸光一闪。
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软榻边缘:“那地方……算是这个副本死亡规则的显化核心之一。”
“根据那声音偶尔透露的碎片信息,以及我进入副本后的一些感知……”
他沉吟道:“枉死城并非固定存在于某处。”
“它更像是一个依附于现实世界阴面的庞大怨念集合体,一个因极致的枉死执念而扭曲形成的特殊空间。”
“入口可能随着阴阳之气的流转、怨念的聚集点而变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黎戈看向沈赤繁,暗紫色的眼眸带着凝重,“它与皇陵,与那开国皇帝的计划,绝对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计划中,用来最终收割和转化那十万怨魂的熔炉。”
“那声音对它垂涎欲滴,因为它蕴含着最精纯的死亡能量和怨念,是绝佳的养料,也可能是打开某种稳定门的关键催化剂。”
沈赤繁静静听着。
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相符。
“如何找到入口?”沈赤繁问。
黎戈摇了摇头:“具体坐标我不知道。那声音并未直接给我。”
“但我有种感觉……当这个副本世界的死亡气息浓郁到一定程度,或者某个特定的引子出现时,枉死城的入口可能会自行显现,或者变得容易被感知。”
沈赤繁捕捉到关键词:“引子?”
“比如,大规模的、充满不甘与怨恨的死亡。”
“比如,与皇陵或开国皇帝血脉相关的事物。”
“又或者……”黎戈顿了顿,看向沈赤繁,眼神微妙,一个同时连接着生与死,且本身带有强烈异常特性的存在。”
沈赤繁覆眼的红纱微微低垂。
黎戈指的是他?
他这“鬼新郎”的身份,确实是连接阴阳的异常存在。
冥婚契约更是加深了这种特性。
“或者……”黎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一个足够强大,且意图明确要掀桌子的人,也可能成为引子。”
他指的是曲微茫。
沈赤繁明白了。
寻找枉死城,或许不需要他们费尽心力去勘探。
当条件成熟时,它可能会被吸引出来,或者被某些存在推到他们面前。
他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在它出现时,有能力进入、探索,并达成目的。
——无论是超度怨魂完成任务,还是利用它达成其他目标。
“你需要多久能恢复至可行动状态?”沈赤繁问黎戈。
黎戈挑眉:“怎么?想带我一起去?不怕我拖后腿,或者突然被那声音控制反水?”
“契约在。”沈赤繁言简意赅,“而且,你对死亡规则的感知,有用。”
黎戈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平稳了许多的力量:“再给我两天时间。”
“不用恢复到全盛,但至少要有自保和一定的动手能力。”
“好。”沈赤繁站起身,“两天后,出发。”
“去哪?”黎戈问。
“先与错金弈汇合,整合情报,确定最终方案。”沈赤繁道,“另外,绝天也该回来了。”
提到谢流光,黎戈眼中闪过兴味:“那金毛狗……听说他在西域杀得很开心?”
“嗯。”沈赤繁想到谢流光那副杀红眼的样子,顿了顿,补充道,“他可能会找你切磋。”
黎戈嗤笑:“求之不得。正好看看他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话虽如此,但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真打起来恐怕占不到便宜。
不过……有沈赤繁在,谢流光应该不至于太过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黎戈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依赖别人来制约另一个同伴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赤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黎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靠回软榻,指尖抚过脖颈上的咬痕,暗紫色的眼眸深处,思绪翻涌。
两天……
够他做不少准备了。
无论是恢复伤势,稳固修为,还是思考一些更深远的问题。
比如,那“声音”真正的目的。
比如,这个副本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纯白世界本身的秘密。
再比如……沈赤繁。
这个强行将他从疯狂边缘拉回来,用最荒诞的方式绑在身边,看似冷漠却总会在他最需要时出现,给予最直接的支持或约束的家伙。
冥婚……
夫君……
呵。
黎戈扯了扯嘴角,这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