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在金銮殿上空悠长回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宫墙内的凝重与压抑。
文武百官恭敬而迅速地离开,低垂的头颅下,是各怀心思的眼神。
苏渚然温润如玉的面具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微微松懈。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一直静立在角落阴影中的曲微茫。
“上仙。”苏渚然走上前,语气温和,带着惯常的亲近,“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你了。”
曲微茫没有回应,甚至连银眸都未抬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更遥远的所在。
那股自皇陵归来后便萦绕不散的疏离与冰冷,此刻愈发明显。
苏渚然心中微沉。
他知道曲微茫性子清冷,但如此明显的冷淡和抗拒交流,却是不寻常的。
他沉吟片刻,决定挑明一些事情。
“上仙。”苏渚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重。
“如今局势诡谲,望上仙……冷静权衡。”
他将“冷静”二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隐隐的告诫。
他太了解这些界主同伴了,每一个都拥有掀翻棋盘的能力,但也每一个都可能因为执念或理念而走上极端。
曲微茫此刻的状态,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勘破虚妄后,可能对眼前一切都产生漠然乃至毁灭倾向的危险。
曲微茫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银眸,目光落在了苏渚然脸上。
那眼神,清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又仿佛洞悉了一切般通透漠然。
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
“或许吧。”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如玉磬轻击,却带着一种空灵而遥远的回响。
苏渚然:“…………”
什么或许?
或许什么?
他意识到,曲微茫没有被情绪左右,而是抵达了某种认知的层面。
那个层面的风景,或许冰冷残酷到让他对眼前的“游戏”失去了兴趣,甚至产生了某种超然物外的“安排”。
而那安排,很可能是条极其不可控,甚至可能与所有人目标背道而驰的选择。
苏渚然脸上那温润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凝重。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曲微茫清冷的身体,试图用距离和眼神传递自己的担忧与劝阻。
“上仙……”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紧绷。
然而,话未说完,曲微茫却突然伸出了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
食指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不偏不倚地按在了苏渚然微启的唇瓣上。
苏渚然剩下的话语瞬间被堵了回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曲微茫,对上那双清冷银眸。
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如同万年积雪覆盖的山峰,但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和这突兀却自然的动作,却传达出一种无声的打断和安抚。
“不必忧心我。”曲微茫的声音轻而平静,“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说的是“你们”,而非“你”。
这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苏渚然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因看破“镜像”真相而可能采取的、会危及所有同伴的极端行动。
苏渚然暗叹一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添复杂。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曲微茫按在自己唇上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如同握住了一块寒玉。
他没有用力,只是微微将那只手从自己唇边拉开,握在掌心,目光深深望进曲微茫的眼睛里。
“我知道的,上仙。”苏渚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褪去所有伪装的真挚,“我从不怀疑你会伤害同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方冰冷的手腕皮肤,语气染上几分无奈与关切:“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不管是什么。
是精神上勘破虚妄后的孤寂与虚无,还是身体上因可能的危险行动而招致的反噬,亦或是与那苏醒的主系统、与这诡异副本世界背后规则对抗时可能付出的代价。
这都不是他现在想看到的。
曲微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银眸中倒映着苏渚然认真而担忧的脸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尊无情的玉像,任由苏渚然握着他的手,传达着那些他或许理解,又或许并不在意的情绪。
良久,苏渚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终是松开了手,仿佛也松开了一丝徒劳的挽留。
“等阡歾的答案吧。”他低声说道,重新抬起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凝重。
等沈赤繁那边确认黎戈的真实状态和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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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个最大的变数明朗。
或许,到那时,曲微茫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曲微茫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他没有再看苏渚然,也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只是自然地退后一步,白衣拂动间,身影便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偏殿的阴影之中。
苏渚然站在原地,看着曲微茫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转身朝着羽林卫驻地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他得去找谢流光。
谢流光……那又是一个难搞的角色。
金毛的大型犬外表下,是狂热的战斗欲望和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能笑嘻嘻地跟你勾肩搭背,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点被触怒而暴起杀人。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目前还算“正常”,能交流,能听从安排。
主要是因为这个副本的“战争”标签和他的战斗狂本性高度契合,暂时还没戳到他那些诡谲难测的“点”,没让他彻底发疯。
但苏渚然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副本聚集了九位界主,将顶级战力集中于此,纯白世界对玩家,尤其是普通玩家的恶意和针对必然会以更残酷诡异的形式降临。
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突然就刺激到谢流光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走进羽林卫驻地时,谢流光刚操练完一批新调来的士兵,正倚在演武场的兵器架旁喝水。
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橙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训练后的亢奋,看到苏渚然进来,他眼睛一亮,随手把水囊扔给旁边的亲兵,像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一样快步迎了上来。
“错金弈!”谢流光的声音带着阳光般的活力,笑容灿烂得晃眼,“怎么样?朝堂上那些老家伙没给你添堵吧?需要我‘劝劝’谁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语气轻松。
但苏渚然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一下头,谢流光真的会立刻去“劝”(物理)某个他不顺眼的官员。
苏渚然心中微松一口气,谢流光此刻的情绪看起来不错,处于“可以交流”的状态。
“暂时不用,局面还在掌控。”苏渚然微笑着摇头,扇子轻摇,“我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皇城布防和物资调配的进度,另外……”
他顿了顿,将北疆和西域的最新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并强调了皇城作为大本营和幼帝所在绝不能有失的重要性。
谢流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甚至还就几个布防细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血腥激进,但确实有效。
交流过程意外地顺畅爽快。
苏渚然心下稍安,看来目前战事的压力反而让谢流光找到了宣泄精力的方向,处于一种“有架可打所以心情愉悦”的稳定状态。
就在他以为这次会面可以平稳结束时,谢流光突然凑近了过来。
两人原本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说话,谢流光这一步跨得极大,瞬间拉近了所有空间。
苏渚然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尚未散尽的热气和汗味,以及那双橙色眼眸中骤然放大的带着探究与兴味的亮光。
太近了!
苏渚然几乎是本能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白日扇横抬,挡在了两人之间,扇面抵住了谢流光的胸膛,也隔开了那过于侵略性的距离。
两人隔着薄薄的扇面,目光对上。
谢流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更深了,却莫名带上了狐狸般的狡黠和不容忽视的危险感。
他并没有因为被扇子挡住而后退,反而伸出两根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懒洋洋地拨开了苏渚然抵着他的扇子边缘,同时身体继续前倾。
鼻尖几乎要碰着鼻尖。
温热的呼吸交织。
苏渚然甚至能看清谢流光眼中自己微微放大的倒影,以及对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未干的汗珠。
“错金弈。”谢流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兴致盎然的探究,热气几乎拂在苏渚然的唇边,“上仙那里……怎么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曲微茫的异常。
这金毛犬看似大大咧咧,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却敏锐得可怕。
苏渚然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稍稍深了些。
他没有再试图用扇子推开对方,那可能只会激起谢流光更强的逆反心。
他手腕微转,扇柄顺势上移,轻轻抵在了谢流光的肩膀锁骨位置,带着一点温和却坚定的力道。
“上仙自有安排。”他语气平稳地回答道。
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透露了两个信息。
第一,曲微茫确实有事。
第二,这件事是曲微茫自己的决定,并且苏渚然不打算过多干涉。
虽然也可能是无法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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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流光显然听懂了。
他含笑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顺着苏渚然扇柄传来的力道,向后撤开了身体,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兴奋。
“自有安排啊……”谢流光拖长了语调,“错金弈你肯定要确认阡歾那家伙到底死了没、想干嘛对吧?确认完了,不管是捞回来还是宰了,接下来就该搞那些任务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主线……玉玺好像被无烬和天枢搞掉了?阴兵源头算解决了吗?支线……国运在你手里,枉死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上仙既然被这种东西惹毛了,以他的性子,这个副本世界……恐怕留不住了吧?”
苏渚然心中一动,谢流光看似粗枝大叶,分析起事情来却直指核心。
曲微茫的异常,果然与“镜像”的真相密切相关。
而看破真相的上仙,很可能不再满足于仅仅“完成任务”,而是想要做些什么,来回应,或者破坏这个令他感到“虚假”或“被愚弄”的世界。
谢流光越说越兴奋,语速加快:“离开副本之后呢?错金弈你肯定要揪出搞出‘死亡名单’这出的幕后黑手吧?”
“上仙和那个刚醒的主系统,怕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又要对上。”
“噢,有无烬在,军火库肯定也跑不了,他俩绑定的。”
“阡歾要是还能捞回来,就凭他‘死’了又‘活’还偷玉玺搞事情,主系统和幕后黑手那边,他肯定也得掺一脚。”
“无间客那疯子,黎戈在他那儿可是特殊得很,黎戈要是回来了或者真出了什么事,他不得发疯?”
他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哦莫!这么一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好家伙!咱们九个界主,几乎全都要出手!苍白庭院要热闹了!要乱了!哈哈哈哈哈!”
想到那副所有界主因各种原因被迫或主动搅合在一起,与主系统、幕后黑手乃至纯白世界本身规则碰撞的场景,谢流光体内的战斗狂血液彻底沸腾,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期待(癫狂)笑容。
苏渚然看着他那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转圈的样子,额角微微抽动。
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性暴露无遗。
但不得不承认,谢流光的推测,很大程度上贴近了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
界主们因这个副本的变故被更深地捆绑在一起,与更高层次力量的冲突似乎已不可避免。
混乱将至,而谢流光,如鱼得水。
苏渚然也理顺了思路,知道接下来该优先处理哪些事情。
他不再多言,准备离开去处理政务。
然而,他刚转身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
苏渚然回头,只见谢流光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顺势就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
大型犬撒欢般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渴望,钻进他的耳朵。
“错金弈——”
谢流光拖长了语调,声音又低又磁(装的),还带着点撒娇(?也装的)的意味,但内容却让苏渚然眼皮一跳。
“——我想打架。”
不是想练兵,不是想布防,是想真刀真枪、见血封喉、生死搏杀的那种“打架”。
显然,刚才的分析让他对未来的“大乱斗”期待万分,以至于现在就开始手痒难耐,迫不及待想找点东西来宣泄这股躁动。
苏渚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没被拉住的那只手,反手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谢流光搁在他肩上的脑袋。
“胡闹。”他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但毕竟谢流光现在还算讲理,嗓音也还算温和,“眼下局势未明,皇城重地,岂能由着你乱来?”
他微微侧头,用扇柄将谢流光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些许,看着对方那双因为被拒绝而显得有些委屈(还是装的)又跃跃欲试的橙色眼睛,放缓了语气。
“放心吧,绝天。”
“接下来……”
“有的是架给你打。”
而且,恐怕会是远超你想象、关乎生死存亡、与昔日同伴也可能兵刃相向的……硬仗。
最后半句,苏渚然没有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流光一眼,然后轻轻挣开被他拉住的手腕,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羽林卫驻地。
谢流光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扇子敲过的地方,看着苏渚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兴奋笑容。
“好啊。”
他低声自语,橙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我等着。”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