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
沈赤繁在等待分析结果的时候,将那份抽空写完的,还修改了三遍的详细行动报告发送给了尹淮声。
他甚至还在报告末尾,用极其客观的文字,简要补充了几句关于自身情绪失控的反思。
发送。
等待。
加密通讯器的反馈来得很快。
几乎是报告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提示音便响了。
沈赤繁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y:嗯。】
孤零零的一个字。
沈赤繁盯着那个“嗯”字,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
不是“收到”,不是“已阅”,甚至不是带点情绪的“哼”。
尹淮声又生气了。
而且,比之前因为清剿主神派和强行拔高副本难度时更生气。
那时,尹淮声还会跟他争吵,还会表达不满,还会用一个“哼”字来表达情绪。
那至少意味着,他们之间还存在沟通和扭转的余地。
可现在,这个“嗯”字,在他感觉来是产生了疏离。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百分百的信任,但是算计中总会因为灵魂契约而留有余地。
沈赤繁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感觉有点沮丧,还有点难过。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
不是战术上的失误,而是某种关乎信任和合作根基的偏差。
他太急了。
急着应对纯白复苏的威胁,急着提升所谓的“整体实力”,急着清理掉所有看得见的障碍,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尹淮声反复强调的“基数”重要性,情报工作的价值,甚至……忽略了搭档的感受和警告。
他一意孤行,被傲慢和焦躁驱使,最终导致了实验室里的失控,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现在,代价来了。
尹淮声收回了赋予他的部分权限。
他能感觉到,华夏区域“模拟副本”的调控权已经被无声无息地划走,转移到了尹淮声或者其指定的其他人手中。
一时间,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闲。
这种清闲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真空感。
他习惯了高压,习惯了不断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习惯了掌控局面。
此刻突然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仿佛整个世界依旧在高速运转,唯独他被隔绝在外,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从未如此“闲”过。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让他极其不适,甚至比面对强敌时更加难熬。
他又站起身,在安全屋内踱步。
脚步无声,却带着焦灼的节奏。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纯白世界那些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副本中。
他想起了无数次的绝境翻盘,想起了与各路强敌的惨烈搏杀,也想起了……最终面对主神的那场终战。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之战。
面对的是规则本身,是世界的恶意源头。
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存亡。
相比之下,现实世界目前的危机,似乎是尚有余地的。
不,不能这么想。
纯白世界的复苏是确定的,其威胁程度甚至可能超过上一次。
现在的“余地”,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不行。
他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冷静”下去,什么都不做。
等待尹淮声消气?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且一回生二回熟,可能还会有第三次惹尹淮声生气的时候。
更何况,被动等待本身就不是他的风格。
就算被迫冷静,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做一些不需要直接权限,但同样重要,甚至更为关键的事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连接着庞大数据库的终端。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他是第九界主。
是无烬。
是迄今为止,从纯白世界活着走出来的,公认的各种意义上综合起来的最强玩家,也是无数玩家潜意识里的精神领袖和决策核心。
哪怕此刻被尹淮声暂时“架空”,但在最终对抗纯白世界的战场上,他的判断和指令,依然将是决定玩家群体刀刃所向的关键。
苏渚然精于谋算,尹淮声擅长统筹,但真正能凝聚所有顶尖玩家力量,在最残酷战场上做出最终决断的,只能是他。
也只会是他。
这是实力、战绩和某种无形威望共同铸就的地位,不是任何权限移交能够轻易改变的。
他需要为那一刻做好准备。
需要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可能的敌人,了解己方的力量,了解如何将各种看似不兼容的能力组合成最有效的武器。
他坐回终端前,关闭了行动报告的界面,打开了全新的文档。
标题很简单。
《纯白世界副本类型分析与对应战术整合推演》。
他要做的,是将纯白世界已知的,以及根据规则可能衍生的所有副本类型,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归纳和分析。
然后,针对每一种或每一类副本的特点,结合现有玩家(特别是九位界主)的能力特性,推演出最优的团队配置、战术打法乃至应急预案。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工程。
纯白世界的副本类型何其繁多?
艺术,哲学,权谋,末日,童话,战争,规则,科幻,西幻,修仙,诡异,中恐,西恐,治愈(致郁),宗教,abo,哨向,科学,神话,传说,历史,宅斗,生存,逃杀,现代都市,异能,动漫,游戏,悬疑,推理,刑侦,社会,学校,克苏鲁,角色扮演,恋爱攻略……
往往还是一个主要类型夹杂数个次要类型,组合起来变化无穷。
再加上主神系统恶意满满的规则设计和层出不穷的针对玩家行为生成的惩罚副本,想要系统性地总结出普适性或针对性的战术,难度极高。
但沈赤繁没有任何犹豫。
他需要这件事来占据他的心神,来证明他的价值,来为不可避免的终战做准备。
这,或许也是他能向尹淮声证明,他正在“冷静”和“反思”的最好方式——不是用言语,而是用更有价值的行动。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他一条条地罗列,分析,组合。
不仅仅考虑界主,也会纳入一些已知的顶尖玩家作为补充。
他会思考不同能力之间的配合,如何扬长避短,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他写得很慢,也很细。
每一个判断都基于他亲身经历或详细观察过的无数战斗。
他会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评估风险,寻找最优解。
这不仅仅是一项战术整理,更是一次对自身认知和领导能力的深度梳理和锤炼。
在这个过程中,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分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纯白世界,站在苍白庭院的信息公告板前,与其他界主讨论副本攻略,分配任务。
那时,虽然危机四伏,但彼此之间,似乎有着更简单的信任和默契。
他的手指停顿在关于“团队信任与危机沟通”的备注栏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敲击键盘,补充上了基于近期教训的反思要点。
安全屋内,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和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
窗外的现实世界依旧喧嚣而迷茫,而在这间绝对隔绝的斗室里,一位被暂时剥夺了直接指挥权的统帅,正以他独有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终极战争,默默地绘制着最详细的作战地图。
这份地图,或许永远不会被完全照搬使用,但它所蕴含的思考、推演和准备,将成为最终决战时,最宝贵的底蕴之一。
而这一切,终端另一端的尹淮声,或许正在悄无声息地监控着。
那个冰冷的“嗯”字背后,是否也藏着对他的期待?
沈赤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