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杀意和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指尖,但胸腔内那灼人的烦躁并未因一夜的清洗而真正平息,反而像是被短暂压抑后反弹得更加汹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沈赤繁刚回到萧家,那部特制的加密通讯器便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军火库】的代号。
他面无表情地接通。
“你太紧绷了。”
尹淮声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澈,透过听筒传来,却比直接的精神链接多了点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显得有些冷。
“能量读数波动异常,灵魂契约反馈的负荷值在危险区间徘徊。”
“我不想哪天突然给你收尸,或者更糟——陪你一起自我毁灭。”
沈赤繁嗤笑一声:“我不会自毁。”
自毁是逃避,而他会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结局同样是毁灭。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压抑着什么。
几秒后,尹淮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锐利。
“这不是重点。沈赤繁,看看你干了什么?”
“一夜之间,华夏地区模拟副本的实时死亡率飙升了8个百分点。你强行拔高难度带来的应激反应和连锁效应已经开始显现。”
“你不在意吗?”
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甚至直接叫了沈赤繁的全名。
“我不需要关注这些。”
沈赤繁的回答冷漠至极。
“筛选必然伴随淘汰。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现在死,好过未来拖后腿。”
“谬论。”尹淮声立刻反驳,语速加快了一点,“基数!沈赤繁,我们需要基数!”
“你以为对抗纯白靠的是几个顶尖战力就能完成的吗?那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需要的是足够庞大的、经过训练并能形成有效组织的抵抗力量!人海战术在特定情况下并非无效!”
“你现在这样蛮干,是在提前透支我们本就不充裕的兵源!”
“兵源?”沈赤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中的嘲讽更浓,“指望那些刚刚学会在副本里保命的废物去填线?尹淮声,你的计算力被那些无聊的数据腐蚀了吗?”
“他们上去只是送死,死得毫无价值,甚至可能因为恐慌和混乱变成对方的养料!”
尹淮声蹙眉:“所以你的方案是提前帮他们死得更有价值?”
“活不下来,便不配成为兵源。”沈赤繁的声音毫无动摇,“质量优于数量。”
“一百个废物,不如一个能活到最后的战士。”
尹淮声似乎被他的冷漠噎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火气。
“就算个体再强,如果数量被削减到一定程度,我们同样会输!有些局面,需要的是足够的炮灰去填线!”
“你现在把人都杀光了练死了,到时候拿什么去挡第一波冲击?!靠我们几个界主吗?!”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切中了另一个现实——战争的消耗。
即便是蝼蚁,数量足够多时也能咬死象。
尹淮声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静的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从一开始就站在顶端,你需要给他们时间成长,而不是用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把他们逼死在苗圃里。”
“你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知道不断加大筹码,根本不管底牌还能不能跟!”
“你说我赌徒?”沈赤繁的红眸中寒意更盛,“尹淮声,收起你那套优柔寡断的理论。时间?我们没有时间!纯白会给它们时间成长吗?”
“你现在给他们时间,就是在谋杀未来可能活下来的更多人!”
“你这是混淆概念!合理的训练和送死是两回事!”
尹淮声的声音也冷了下去。
“你现在的决策已经被你的烦躁情绪严重影响!”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障碍,只想用最粗暴的方式碾过去,却忽略了整体战略的可持续性和长期收益。”
“你在忽略潜在的可塑之才,你在制造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乱,你甚至在帮我们的敌人削弱我们自己!”
“敌人?”沈赤繁冷笑,“那些连这种程度都适应不了的废物,本身就会成为敌人的养料!我是在提前清理垃圾!”
“不可理喻!”尹淮声的语气彻底冷硬起来,“我无法认同你这种近乎自毁倾向的指挥。”
“如果你继续一意孤行,我会考虑暂时冻结对你华夏区副本系统的最高权限支持,直到你的精神状态恢复稳定。”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确的警告和近乎威胁的意味。
尹淮声掌控着全球黑市网络和部分系统后台权限,他若真的冻结支持,沈赤繁的许多行动确实会受到掣肘。
“你可以试试。”沈赤繁的声音骤然降到冰点以下,其中的危险意味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看看是你先冻结我的权限,还是我先找到你的每一个安全屋,把你那些宝贝军火库一个个拆成废铁。”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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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彼此冰冷压抑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无声地进行着意志的角力。
片刻后,尹淮声开口,声音冰冷无波:“沈赤繁,你真是疯了。”
“疯?”沈赤繁的红眸中终于掠过真正的戾气,“你说我疯?”
被最亲密的搭档如此直白地指出状态异常,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逆鳞。
尹淮声完全不退让:“对,你现在就和疯狗一样,连我都拴不住你!”
“高频高风险的清理行动,忽略基础建设而一味追求尖端强度,对潜在合作方表现出非理性的不耐烦,甚至对黎戈失踪事件的应对也充满了过度情绪化的痕迹。”
“这些都不符合你一贯的效率和最优解原则。”
“你在被情绪驱动,沈赤繁。”
“最优解?”沈赤繁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冰冷,却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跟我谈最优解?!尹淮声,承担最多污染和压力的是我不是你!”
“你告诉我,在注定近乎必输的局面里,什么是他饼干的最优解?!是陪着那些蠢货慢悠悠地练级,然后等着被一锅端吗?!”
通讯那头,尹淮声似乎被这句带着罕见强烈情绪的反问硬控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尹淮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一种气极反笑的语调,清澈的声线里染上了一抹冰冷的讽刺。
“所以你的最优解就是提前清场?沈赤繁,我以为我们签订契约时,目标是寻找生机,而不是比赛谁先绝望。”
“如果连你都认定是必输之局,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一场盛大的,自欺欺人的殉道预演吗?”
尹淮声深呼吸一口气,而后缓慢的吐出,气息隔着通讯器,却仿佛吐息在沈赤繁耳边。
“沈赤繁,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最终,尹淮声先一步切断了通讯。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沈赤繁面无表情地将通讯器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捏着发紧的眉心。
吵了一架。
和他唯一称得上“半身”的人。
他从未和尹淮声如此激烈地争吵过。
烦躁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这场争执而变得更加浓稠,令人窒息。
他知道尹淮声的话有道理,从绝对理智和战略层面分析,他的做法确实过于激进和冒险。
但他停不下来。
那种眼睁睁看着危机迫近、而可用之力增长缓慢的焦灼感,那种对失控局面的极度厌恶,那种失去黎戈下落的无名火……
所有的一切都在逼着他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去推进,去打破僵局。
他无法容忍缓慢,无法容忍低效,无法容忍那些无谓的争论和软弱的同情。
可是……然后呢?
杀光了主神派的杂碎,逼死了更多“不合格”的普通人,然后呢?
一夜杀戮带来的不是释放,而是更深重的空虚和疲惫。
而基数的减少,不仅在拔尖上毫无体现,更是削弱了己方的力量。
怀里的重量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猫不知何时又跳回了他的膝盖,用祂那双深邃的金瞳安静地凝视着他。
然后,一道平静的童音,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
“你太累了。”
沈赤繁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要这么累?”
黑猫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不理解他为何要背负如此沉重的东西。
沈赤繁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无法向一个神明去解释人类复杂的情结和责任。
黑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继续用它那平直无波的童音说道:“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
休息?
沈赤繁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
他也想休息。
他也渴望那绝对无人打扰的宁静。
他甚至怀念最初回归现实时,那短暂而虚假的平静时光。
但他不能。
未雨绸缪早已成为刻入他骨髓的本能。
而如今,雨已倾盆,危机不再是未来的阴影,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堤坝千疮百孔,而他几乎无人可用。
苏渚然擅长谋略布局,却非正面战力。
夏希羽言灵强大,但消耗巨大且状态不稳。
谢流光勇猛却失控,墨将饮自身难保,玄衡渡是利刃却无统帅之能。
曲微茫对此事并不关心,尹淮声是后勤大脑,无法亲临前线,黎戈……下落不明。
至于那些正在被强行“训练”的普通人?
在他们形成真正有效的战斗力之前,伤亡数字只会不断累加。
几乎是必输的局面。
他该怎么办?
他能救下一些人,或许能培养出一批精锐。
那剩下的人呢?
那些注定被牺牲,被淘汰,甚至连成为炮灰资格都没有的人呢?
如果他战死了呢?
如果连他这个第九界主也最终崩碎在那片纯白之下呢?
谁能接过这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担子?
黑猫叹了口气。
“事情,不会因为你少看一刻,就变得无法收拾。”
“不需要这么着急。”
沈赤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来不及了。”
他知道时间紧迫,危机就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不会因为任何人需要休息而放缓脚步。
“可是,着急有用吗?”黑猫歪着头,“你现在做的,更像是在拆掉船板,烧来取暖。”
“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祂的话语简单,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沈赤繁和尹淮声争执的核心。
沈赤繁再次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
但他更担心的是,船还没修好,潮水就已经淹没了一切。
黑猫叹了口气,说:“世界的命运与否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要将此背负在自己身上呢?”
“……习惯了。”
良久,沈赤繁才极其低声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未雨绸缪,将所有变量掌控在自己手中,独自面对最坏的结局,这早已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
黑猫安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瞳孔深邃无比:“但毁灭,往往始于内部的崩解。你逼迫得太紧,绳索会断,包括你自己。”
纯白是外部因素,但现在的情绪问题与争执,是内部原因。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他知道尹淮声的担忧有道理,知道杀戮和高压并非长久之计,知道需要根基需要数量。
但他停不下来。
慢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输不起。
黑猫安静地看着他,片刻,祂突然开口询问:“输和赢,很重要吗?”
沈赤繁一愣。
“你做你认定该做的事,走到你能走的最后一步。”黑猫的声音依旧平淡,“救你能救的人,杀你想杀的敌。”
“至于结果……”祂顿了顿,“那是世界规则运转的一部分,不是你一个人需要承担的全部。”
“你不是救世主。”
祂清晰地否定,又清晰的肯定。
“你只是沈赤繁。”
“做了选择的沈赤繁。”
沈赤繁的心猛地一震。
他一直抗拒“救世主”这个词,认为那是一种可笑而沉重的负担。
但潜意识里,他似乎又确实将太多的责任和压力揽到了自己身上,认为必须由自己来掌控一切,解决一切,否则就是失败。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可能救不了大多数人。
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彻底燃尽之前,尽可能多地做自己认为正确且必要的事。
至于结局……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猫光滑的皮毛。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但那份焦躁似乎消散了不少,“我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被卷入巨大漩涡,并决定战斗到底的人。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