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细微的流水声和竹叶摩挲的轻响。
尹淮声慢条斯理地用雪白的餐巾擦拭着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贵族式的优雅。
他苍蓝色的眼眸微抬,落在对面沈赤繁那张冷峻的侧脸上。
沈赤繁的目光望着窗外的竹林,看似沉静,但尹淮声能感觉到那冰封表面下正在高速运转的思维和烦躁。
尹淮声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说起来,墨将饮那个妹妹,墨将玖,在副本里的表现数据有点意思。”
他将自己有趣的发现,分享给好友。
“冷静度超标,情绪波动曲线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面对突发致命威胁时的生理反应延迟远低于常人,甚至在某些瞬间,反应模式……”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判,不像是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状态。”
他看向沈赤繁,眼神带着点玩味:“你说,这是不是某种程度的家族遗传?毕竟有个那样的哥哥。”
他指的是墨将饮那异于常人的精神状态和杀戮本能。
沈赤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回尹淮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精神病不遗传。”
墨将饮的精神病是在纯白世界有的,不是天生。
他的回答冰冷而客观:“或许只是被墨将饮的鬼气影响了。”
“好吧,你说不遗传就不遗传。”尹淮声从善如流地耸耸肩,“不过你也是对的。”
“墨将饮返回现实之后相当针对他那个妹妹,几乎是把人置于死地,他妹妹毕竟是在他的针对下活到现在,能活过模拟副本,也正常。”
他转而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姿态娴熟地给沈赤繁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茶杯续上热茶,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有些冰冷的空气。
“第一批筛选虽然死亡率高了点,但总算是开了个头。后续的批次会调整难度梯度,引入更循序渐进的引导——当然,是在不显着降低筛选强度的前提下。”尹淮声语气平稳,“各个地区的招募渠道也在稳步铺开,阻力比预期小。”
“金钱和虚无缥缈的希望,总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尤其是在这个看似繁华却让很多人感到无望的时代。”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共享秘密的亲昵感:“而且,我发现,适当混合不同背景和不同动机的人进入同一个副本,反而能产生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极端环境下,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会暴露得淋漓尽致,这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筛选和催化。”他的笑容温和,说出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沈赤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微烫的茶杯杯沿上轻轻摩挲。
尹淮声的手段他一向清楚,冷酷且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包括人性本身。
他对此没有异议,这本就是他们默认的规则。
“尽快铺开。”沈赤繁只说了四个字。
时间不等人,他们没有慢工出细活的奢侈。
“当然。”尹淮声微笑颔首,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渚然那边传来消息,他利用商业网络和媒体渠道散播的迷雾效果不错,已经成功引导了几起潜在的调查方向,暂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人口失踪的异常波动与我们有关。”
“曲微茫也联系了几个道门的老古董,旁敲侧击地打听‘请神’之类的古籍记载,算是未雨绸缪吧。”
“玄衡渡提供了几个擅长清理和护卫的可靠人手名单,已经安排到关键位置了。”
他事无巨细地将其他界主的动向告知沈赤繁,并非请示,更像是一种保持信息同步的默契。
九界主之间关系复杂,但在这种关乎存亡的大事上,基本的协作和情报共享依然存在。
沈赤繁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
他对这些过程不感兴趣,只要结果符合要求。
尹淮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无奈。
他知道沈赤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那种几乎以一己之力扛起最终决策重担,并将所有情绪冰封压抑的状态,迟早会出问题。
灵魂契约另一端传来的那种不容忽视的紧绷感,让他无法真正安心。
他正想再找点别的话题,试图将沈赤繁的思绪从沉重的战略谋划中稍微拉扯出来一点点,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
沈赤繁却突然开口。
他声音依旧冷淡,却问了一个出乎尹淮声意料的问题:“锚点的理论,你有多少把握?”
他竟然主动再次提起了那个危险的话题。
尹淮声微微挑眉,放下茶杯,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基于千面诡仙降临案例的逆向推导,结合纯白世界部分副本规则和能量运行逻辑的模拟,把握度大约在七成左右。”
“这不是精确科学,但方向大概率没错。”他沉吟了一下,“而且,我认为,锚点可能不止一种类型。”
沈赤繁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种,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情感锚点。”尹淮声分析道,“由极致的爱、恨、执念、崇拜等强烈情感构成,指向性明确,可能最容易建立通道,但稳定性未知,容易受情绪波动影响。”
“第二种,或许是概念锚点或规则锚点。”他继续说,“比如某个boss的核心力量本源,其代表的某种规则象征,甚至其与某个特定地点或物品的深刻联系。”
例如千面诡仙的成神执念本身就偏向概念。
“这种锚点可能更稳定,但建立条件可能更苛刻,需要现实世界有对应的土壤。”
他看向沈赤繁:“你觉得,哪种更麻烦?”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暗红的眼底有冷光流转。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
情感锚点防不胜防,谁也不知道自己过去在副本里无意或有意播下的种子,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生根发芽,引来什么样的怪物。
概念锚点则更加诡异莫测,可能悄无声息地渗透,等到发现时,早已根深蒂固。
“都麻烦。”
他最终给出结论,语气冰冷。
尹淮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沈赤繁却再次开口,问题更加直接尖锐:“你的那个限制,信任即背叛……主神为什么要留下这种规则?”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直指尹淮声力量体系的核心缺陷和最深层的痛苦来源。
尹淮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瞬的阴霾和自嘲。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回答:“谁知道呢?或许那位至高无上的主神大人,也觉得我这种能轻易造出毁灭性武器的人,如果还能完全信任他人,结合起来的力量就太超出掌控了吧?所以提前加个枷锁,免得玩脱了?”
他的解释带着明显的讽刺和避重就轻。
沈赤繁盯着他,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知道尹淮声没说实话,或者没说全。那个限制背后,或许有更复杂残酷的原因。
但他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愿触及的伤疤,即便是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尹淮声身上那部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松开,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
“看来这顿饭只能吃到这儿了。”尹淮声放下餐巾,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北欧那边的一个招募点出了点小麻烦,有个嗅觉过于灵敏的官方调查员摸到了些边角,需要我去安抚一下。”
他所谓的安抚,自然不会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沈赤繁点了点头。
尹淮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看向依旧坐着的沈赤繁,笑容重新变得玩味:“饭饭,下次见面,希望你已经想好怎么应付你那些老朋友了。”
“需要帮忙的话,记得付费哦?我可以给你打个九九折。”
沈赤繁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送给他一个字:“滚。”
尹淮声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雅间,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雅间内重又只剩下沈赤繁一人。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精致菜肴上,显得有些寂寥。
他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尹淮声带来的消息,以及那关于“锚点”的推测,还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缠绕上来。
他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如何应对那些可能循着“执念”找上门来的旧日“债主”。
以及,如何在这场似乎注定的,更加凶险的风暴中,活下去,并赢到最后。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然后,他也站起身离开。
只留下一桌未尽的筵席,和窗外依旧潺潺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