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未停留太久,与官方简单交代后,便离开了那片已被彻底封锁的厂区。
山峦部长表示后续的分析结果和情报会第一时间与他们共享,并再次强调了合作的意愿。
沈赤繁不置可否,只是留下了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
他们行走在黎明前最沉寂的都市边缘,晨雾稀薄,勾勒出远处高楼灰蒙的轮廓。
一夜激战的疲惫并未完全散去,但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头的那团疑云。
谢流光烦躁地揉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臂,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黎戈那混蛋……平时精得跟鬼一样,这次居然阴沟里翻船,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真是……”
他想说活该,但那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毕竟,最后那一刻,那疯子算是捞了他们一把——用他自己当代价。
一直沉默的玄衡渡,黑沉的目光望着前方虚空,忽然开口:“他拦我时,说……是还人情。”
沈赤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流光嗤笑:“还人情?还到把自己还没了?谁这么大面子能让他还这种玩命的人情?再说了,他黎戈像是那么讲信用的人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在场人都知道,黎戈还真是。
玄衡渡没有再说话,他也觉得不对劲,但当时情况紧急,无暇深思。
沈赤繁却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晨雾在他身后弥漫,让他那双暗红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依然让谢流光和玄衡渡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不是还人情。”沈赤繁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谢流光和玄衡渡同时看向他。
“这是一个局。”沈赤繁继续道,“黎戈,是被人用‘还人情’这个理由,故意引到这里的。”
“对方算准了黎戈的性格。”
算准了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对“混乱”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算准了他一旦察觉到地下有超出预期的热闹,就绝不会轻易离开。
“对方甚至可能算准了……”沈赤繁的目光扫过玄衡渡,“你会出现,并且会因为急于支援而与他发生冲突。”
“短暂的冲突,恰到好处的拖延……”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最终目的——将黎戈,准确地送入那个千面诡仙化身死亡时遗留下的光核陷阱里。”
“不是偶然卷入。”
“是……捕捉。”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铡刀落下,切断了所有侥幸的可能。
谢流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想笑,因为一想到黎戈那个无法无天、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魔尊,居然也有被人当成目标精准算计成功的一天,就有种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但他又笑不出来。
因为这意味着,有一个或者一群隐藏极深的,并且对他们这些界主极为了解的存在,正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对方能利用黎戈的性格特点,能用出“还人情”这种黎戈大概率不会拒绝的理由,能精准预判boss化身的行动甚至其遗留物的效应……
这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钻,图谋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而且,被抓走的,是黎戈。
是那个虽然疯疯癫癫,嘴贱又爱看热闹,但一起在纯白世界最深处挣扎求生过,彼此都知道对方底裤颜色的战友。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谢流光心头翻滚。
他最终只是狠狠骂了一声:“靠!”
玄衡渡想起黎戈阻拦他时那看似轻佻的动作,想起他最后被吞噬前那疯狂的眼神,以及那句“我去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不只是疯狂,更是一种落入陷阱后将计就计的挑衅。
不,无论黎戈当时怎么想,他被算计了,这是事实。
一位界主,被人当做棋子,投入了未知的囚笼。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和威胁。
一代界主有一代界主的感情。
他们九个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彼此之间的关系复杂难言。
有信任,有竞争,有算计,也有并肩作战时托付后背的默契。
他们或许嘴上永远不会承认,但在那无尽轮回的绝望游戏里,他们是彼此唯一能理解对方身上沉重与疯狂的存在。
这是一种扭曲且独一无二的羁绊。
现在,其中一个,被人抓走了。
空气死寂。
晨风吹过,带着破晓的寒意。
“能算计黎戈,还能驱动千面诡仙这种级别的boss化身……”谢流光的声音沉了下来,橙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到底是谁?”
沈赤繁抬起眼,望向城市尽头那缓缓升起的太阳。
“谁受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谁最渴望‘新神’,谁最急于‘改规’。”
他的脑海中,闪过纯白世界那些最顶尖神秘的玩家名单。
那些隐藏在幕后,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风格诡秘莫测的名字。
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每一个,都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
“黎戈留下的东西,”沈赤繁摸了摸口袋里的紫色晶体,“可能是关键。”
他看向玄衡渡和谢流光:“先回去。我们需要尹淮声的情报网络全力运转。”
“还有,”他顿了顿,“通知其他人。”
“告诉他们,老鼠,已经开始咬人了。”
“而且,抓走了我们一个。”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仿佛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风暴。
玄衡渡重重地点了下头。
谢流光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暴戾气息的笑容:“好啊……正好,老子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却无法照亮三人眼中沉沉的暗色。
界主的重聚,并非为了温情脉脉的叙旧(虽然根本不会有这种东西)
而是为了,狩猎。
狩猎那些胆敢将爪子伸向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幕后黑手。
——
消息通过特殊的高级加密频道,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而无声地漾开,传递到分散在各处的其余界主手中。
某顶级军事基地深处。
极致简洁却布满无数隐形屏幕的房间里,尹淮声正优雅地用银质小勺搅拌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手边放着一份关于东欧某地下军火交易市场的评估报告。
加密频道的特殊提示音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他放下银勺,动作依旧从容不迫,苍蓝色的眼眸扫过屏幕上滚动的信息。
看完后,他周身那种贵族式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零度的冷静和锐利。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极其轻微却清脆的一声“叮”。
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击滑动。
一瞬间,房间内所有屏幕的内容全部切换,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人物关系图,以及深网暗市的隐秘信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滚动,进行交叉比对。
“启动‘深网之眼’最高权限,过滤关键词……”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极快,却依旧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优雅腔调。
“优先排查名单:『低语』、『猩红宰相』、『悖论引擎』……”
他一连报出十几个在纯白世界顶尖玩家里也以神秘疯狂或野心勃勃着称的名字。
“另,单独建立『404』行为模型分析子项,调取他回归现实后所有记录。”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沸腾般涌动。
尹淮声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苍蓝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计算之海。
黎戈被抓了?
有趣,也是麻烦。
这意味着平衡被打破了,一张针对他们所有人的网,已经悄然撒开。
他需要情报,需要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只藏在网后的蜘蛛。
或者说,那些蜘蛛。
——
某高端私人俱乐部。
苏渚然正与几位商界巨头谈笑风生,手中的折扇偶尔轻摇,扇面上幻化出的山水墨色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他笑容温润,言语风趣,轻易便将一场潜在的商业交锋化解于无形,甚至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
贴身加密通讯器的轻微震动打断了他的节奏。
他面不改色地告罪一声,优雅起身走向露台。
他打开信息,快速浏览。
一瞬间,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丝毫未变,但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和算计。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合拢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转身回到室内,笑容愈发显得歉然和真诚:“诸位,实在抱歉,家里突然有些急事,必须立刻回去处理。今日未尽之兴,改日由我做东,一定赔罪。”
他几句话安抚下略有不满的众人,从容离场。
坐进奢华的轿车后座,隔板升起。
苏渚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冷厉。
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飞快操作。
“调动‘蛛网’所有资源,渗透调查以下组织及个人近期的异常动向:全球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潘多拉科技……重点监控他们的资金流水、人员失踪报告、以及采购清单。”
他的思维方式和尹淮声不同,他更擅长从人心欲望和利益链条的缝隙中寻找蛛丝马迹。
“另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给我一份所有公开或半公开表示过对‘纯白世界’力量体系极度痴迷,或有明显‘救世主’‘新神’情结的人员名单,越详细越好。”
幕后黑手需要资源,需要掩护,需要“信徒”。
而这些,现实世界的某些角落,恰好盛产。
黎戈那个喜欢搅混水的家伙,居然阴沟里翻船了?
苏渚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般的冷意。
动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在向所有人挑衅。
这把扇子,或许该沾点不一样的血了。
——
某影视城角落。
刚刚结束一场戏的曲微茫,正坐在休息椅上闭目养神,白发如雪,气质清冷,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助理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给他,示意有信息。
曲微茫睁开银眸,看完信息,他周围的气息仿佛瞬间又冷了十度,助理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少人知道的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清冷寡淡,听不出情绪,“查一下,近期各大道门、佛宗、乃至西方隐秘教派,有无异常动向。”
“尤其是……涉及‘请神’‘降真’之类禁忌仪式的传闻,无论真假,报给我。”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应是。
曲微茫挂了电话,银眸望向远处沉沉的天空。
修仙副本的漫长经历,让他对那种试图“人造神灵”的亵渎之举,有着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黎戈是敌人,亦是故人。
本命剑『客行路』在鞘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
——
某高级疗养院。
夏希羽正抱着一袋薯片,看着动画片,眼神放空,用道具遮掩住灰蓝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
信息提示音响起,他慢吞吞地拿起手机。
看完信息,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的呆滞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些文字背后的含义。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薯片,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舌尖之下,那颗星辰印记微微发烫。
他眼中那些放空的光芒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破碎重组,仿佛无数未来的碎片在他眼底闪烁。
“……不对……”
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轻的几乎听不见,然后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动画片。
只是片刻后,他拿起画笔和白纸,开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杂乱无章的图案。
——
某精神病院隔离病房。
墨将饮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抠划着,留下混乱的痕迹。
尹淮声曾经来探访留下的装备凭空投出一个半透明面板,上面是最高等级加密的信息。
他阅读的速度很慢,阴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读完最后一行字,他抠划的动作停了下来。
病房内的灯光开始不正常的闪烁,温度骤然降低。
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鬼气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墙壁上开始凝结出冰冷的霜花。
他缓缓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是一种极度偏执和疯狂的杀意。
“抓走了……我的……玩具?”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喃喃自语,“谁……允许的……”
鬼气翻涌,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其中尖啸。
——
玄衡渡关闭了通讯,黑沉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沈赤繁。
沈赤繁面无表情,只是将那枚紫色的晶体在指尖翻转了一下。
“尹淮声和苏渚然已经开始排查。”他淡淡开口,“很快会有结果。”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城市正在苏醒。
但暗处的狩猎,已然开始。
九界主的意志,因其中一人的失踪,再次以另一种形式,无声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