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铃声。
萧于归的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通了高压电,心脏在胸腔里炸开!
又是一条人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机械感,伸手抓向了那部催命的电话。
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
听筒贴上耳朵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冷和听筒外壳的寒意融为一体。
“喂!自杀干预热线!请讲!”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强行撑起来的近乎平直的语调。
没有颤抖,没有迟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是被反复锤打后,身体强行剥离情绪留下的唯一外壳。
听筒里,这一次,是清晰的哭泣声。
不是女人那种肝肠寸断的哀嚎,也不是男人压抑的哽咽。
而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听起来年纪很小,最多不过十岁。
哭声很细弱,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呜……妈妈……妈妈不要我了……呜呜……爸爸……爸爸打妈妈……好多血……好可怕……呜……他们……他们都在骂我……说我是……是扫把星……呜呜……没有人要我……没有人……”
孩子的哭声里充满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
萧于归握着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孩子……
一个被家庭暴力伤害、被亲人抛弃、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恶毒指责的孩子……
这比前几个更加纯粹,也更加残忍。
他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涩感直冲鼻腔。
剥离情绪?
面对一个如此哭泣的孩子?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强行聚焦。
【规则二:情绪隔离。】
引导她说话。
时间……时间……
“别哭,别哭,”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点刻意的温和,打断了孩子的哭泣,“告诉我,你在哪里?安全吗?”
他抓住了最核心的点——安全。
一个被伤害的孩子,安全是第一位的。
“呜……我……我在……在衣柜里……好黑……好害怕……” 孩子抽噎着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爸爸……爸爸在外面摔东西……好大声……我……我不敢出去……”
衣柜里!
萧于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并不安全!
他强迫自己冷静,循着安全这个点追问:“衣柜里?除了黑,还有别的吗?有没有毯子?或者衣服?你可以把自己裹起来,会暖和一点,也没那么害怕。”
他在引导对方关注环境细节,试图分散那巨大的恐惧感,同时也在评估风险——孩子有基本的保暖和隐蔽。
“有……有毯子……” 孩子吸了吸鼻子,哭声似乎小了一点点,“软软的……小熊的……”
“小熊毯子?那很好。” 萧于归立刻抓住这个点,语速平稳地继续,“抱着它,它会保护你。听着,你现在很安全,在衣柜里,爸爸暂时找不到你,对吗?”
他在强化“安全”的概念,给予心理暗示。
“嗯……” 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恐惧似乎减弱了一点点,“……爸爸……他喝了好多……好多瓶子……红红的……像血……他打妈妈……妈妈倒在地上……不动了……好多血……呜呜……妈妈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恐惧再次升级,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创伤。
萧于归的呼吸一窒。
母亲生死未卜!
情况比想象中更紧急!
但他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刻意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节奏:“别怕,别怕。妈妈可能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好自己,安安全全地待在衣柜里。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试图将孩子的注意力从可怕的场景拉回到自身,同时获取关键信息。
“我……我叫……囡囡……” 孩子怯生生地回答。
“囡囡?很好听的名字。” 萧于归立刻回应,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刻意的肯定,“囡囡很勇敢,知道躲进衣柜保护自己。做得非常好。现在,抱着你的小熊毯子,听我的声音。外面很吵,但我们不理它,好不好?我们在衣柜里,这里是安全的……”
他开始用平缓的带着节奏感的语调,低声描述一些无关紧要的但能带来安全感和掌控感的小事,比如小熊毯子有多软,衣柜里是不是有樟脑丸的味道,想象衣柜外面有一层厚厚的棉花保护……
他不再追问可怕的细节,而是用语言编织一个临时安全的茧房,将孩子暂时包裹起来,隔绝外界的风暴。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通话持续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偶尔回应一句“嗯”或者“软软的”。
恐惧的峰值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
萧于归不敢有丝毫放松,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在声带上,维持着那根脆弱的“安全线”。
突然——
“哐当!!!”
一声像是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巨响,从电话那头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咆哮,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暴戾!
“小杂种!滚出来!老子知道你在里面!滚出来!!!”
孩子的抽泣声瞬间变成了极度惊恐的尖叫,衣柜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
“啊——!!!爸爸!不要!不要进来!救命!救命啊——!!!”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恐怖的混乱!
尖叫声、砸门声、男人的怒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
萧于归脑子“嗡”的一声,刚刚勉强维持的平稳瞬间被撕得粉碎!
他失声对着话筒大喊:“囡囡!别怕!躲好!千万别出来!我马上报警!告诉我地址!快告诉我你在哪栋楼哪个房间!快啊!”
回应他的,只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和越来越疯狂的砸门声!
“砰!!!”
一声木头碎裂的爆响!
“啊——!!!”
孩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
然后——
“嘟……嘟……嘟……”
忙音第四次响起。
萧于归僵在原地,保持着对着话筒嘶喊的姿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话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如同吊死的尸体。
隔间里惨白的灯光,在他空洞失焦的瞳孔里,晕染开一片绝望的死灰。
砸门声,碎裂声,孩子最后的惨叫……这些还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萧于归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孩子最后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像一把烧红的电钻,反复地疯狂地钻凿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冰冷的椅子,感觉不到掌心的刺痛。
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僵了每一寸血肉。
报警?地址?
在那种混乱和极致的恐惧下,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得清?
他甚至没能问出城市!
他所有的努力,在那个破门而入的暴徒面前,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他没能拉住她。
那个叫囡囡的孩子……
一种无法言喻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救不了任何人。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训练场里,他只是一个被反复展示“无能为力”的小丑。
沈赤繁的存在感如同背后的冰山,散发着无声的寒意。
萧于归甚至能想象那双暗红眼眸里的冰冷,或许还有失望?
不,沈赤繁不会有失望,他只有对结果的漠然。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第五声铃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毫无怜悯地再次敲响!
萧于归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他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部再次嘶鸣的电话机。
一声……两声……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已经超越了阈值,变成了一种麻木机械的本能。
在第三声铃声落下的前一刻,他的手已经伸出,抓起听筒,贴上耳边。
冰冷的触感让他麻木的指尖有了一丝知觉。
“喂。自杀干预热线。请讲。”
声音不再是嘶哑,不再是颤抖,不再是强行伪装的平稳,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起伏的平静。
像一块被反复锤打淬火,最终失去所有温度的金属。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澜,所有的自我,仿佛都在前四次通话的碾压下,被彻底剥离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低笑,像是风声穿过空洞的管道,又像是砂纸在摩擦。
然后,一个同样毫无生气的声音响起,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我……看到你了。”
隔间惨白的灯光,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啪”地一声,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