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a市的时候,沈赤繁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继续开着车一路行驶到郊外。
萧于归心惊胆战,想着沈赤繁不会是要把他埋尸荒野吧?
总不会吧?
道路两旁的绿意逐渐被荒芜取代。
当那栋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萧于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古堡。
灰败的墙体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高耸的围墙上缠绕着顶端尖锐如矛的黑色铁丝网。
几扇狭小的窗户嵌在厚重的墙壁上,玻璃污浊不堪,后面似乎还焊着粗壮的铁栅栏,像一只只被囚禁的浑浊的眼睛。
主楼的大门是漆皮剥落的黑色铁门,紧紧关闭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死寂。
门楣上挂着的金属牌子字迹模糊,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感。
——“第七精神疗养中心”。
沈赤繁径直开到紧闭的铁门前,他甚至没按喇叭,只是降下车窗,冰冷的目光扫向门卫室的方向。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皱巴巴保安制服的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动作极其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珠浑浊,直勾勾地盯着车里的沈赤繁,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几秒钟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车子驶入,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庭院里杂草丛生,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影在荒草间缓慢地移动,动作僵硬而怪异,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对驶入的车子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咀嚼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消毒水、陈旧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腥气。
温度似乎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
萧于归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这地方……太邪门了!
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诡异和不祥。
他完全不明白沈赤繁带他来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沈赤繁停好车,推门下去。
萧于归不敢独自一人,连忙跟上,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感觉周围那些缓慢移动的病人,还有远处窗户后面模糊的人影,似乎都将空洞的目光聚焦到了他们身上。
进入主楼,光线更加昏暗。
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时明时暗,将长长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切割成一段段诡异的光影。
墙壁是那种陈旧的带着污渍的灰绿色,偶尔有穿着同样皱巴巴白大褂的护士推着小车走过,她们的动作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空洞微笑,眼神却像死鱼一样毫无生气。
她们对沈赤繁和萧于归视若无睹,径直走过。
压抑。
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混合着那股阴冷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萧于归的喉咙。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沈赤繁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感越重,空气仿佛粘稠得化不开。
灯光闪烁得更厉害了,墙壁上似乎有暗色的水渍在缓缓洇开,像干涸的血迹。
最终,他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门牌上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b-13。
沈赤繁抬手,屈指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有几分诡异的穿透力,好像整座病院都因为这三叩震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沈赤繁的眉头微蹙了一下,那双暗红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没有再等,直接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把手的瞬间——
轰!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怨毒和疯狂气息的黑色气流,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猛地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那气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走廊,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濒死的哀鸣,最终“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墨汁般泼洒下来,将两人瞬间吞噬!
萧于归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
他仿佛被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同时扼住了喉咙和心脏,无法呼吸,血液都要冻结!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无数怨毒的、疯狂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和尖啸,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灵魂!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和阴寒中,一点幽冷的红光骤然亮起!
是沈赤繁!
他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那把幽黑的匕首!
匕首尖端流淌着凝固血光般的暗芒,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冰冷力场,硬生生将汹涌扑来的黑色鬼气逼退在他身周一尺之外!
那红光并不明亮,却如同黑暗深渊中的灯塔,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赤繁就站在那圈微弱的红光之中,身形挺拔,暗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眼前那扇在狂暴鬼气冲击下微微震颤的金属门,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和明显的不耐烦。
“墨将饮。”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怨毒的尖啸,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控制一下你那无用的情绪。”
“或者,我帮你‘冷静’?”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抬起,刃尖指向那扇震颤的门,那圈幽冷的红光瞬间暴涨,将周围汹涌的鬼气强行撕裂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鬼魂被灼烧的尖嚎!
门内狂暴翻涌的鬼气猛地一滞。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又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断断续续,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无……烬……?”
“滚开!别靠近我!”
声音混乱不堪,充满了疯狂和自我撕扯的痛苦,时而愤怒咆哮,时而痛苦呜咽,时而又变成一种带着哀求意味的喃喃自语。
沈赤繁眼底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霜。
他当然知道墨将饮的状态有多糟糕。
纯白世界第六界主,代号『无间客』,能力与死亡、诅咒、负面能量相关。
他本就极度阴郁偏执,回归现实后,精神病院病人的身份成了绝佳的掩护,却也成了他精神进一步滑向深渊的催化剂。
他那失控的鬼气,早已无意识地笼罩了整座病院,将这里的所有活物,都拖入了他的精神辐射场,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诡异模样。
沈赤繁更清楚墨将饮之前搞出的那场差点团灭第六世界的闹剧。
这家伙精神崩溃边缘,在难得的清醒时刻意识到自己需要帮助,需要一个能在他失控时稳住局面的“管理者”。
但那些习惯了混乱和各自为政的玩家们,出于恐惧、私心或对权力的觊觎,联合起来强烈反对。
然后呢?
一次剧烈的精神崩溃,一次彻底的失控暴走。
墨将饮积压的负面能量和鬼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第六世界的核心区域。
那一次,第六世界几乎被团灭,尸横遍野,核心数据都差点被狂暴的鬼气彻底污染湮灭。
那惨烈的景象,让所有幸存的玩家都吓破了胆。
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曾经叫嚣着“不需要管理者”“界主必须亲力亲为”的玩家们,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卑微的姿态,通过了墨将饮之前的提议。
沈赤繁没兴趣听墨将饮混乱的呓语。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圈幽冷的红光随着他的移动而扩张,将逼人的鬼气再次迫退。
他走到门前,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坐标。”
“那个‘管理者’的坐标。给我。”
门内混乱的嘶吼和呓语猛地一停。
黑暗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沉默,以及门板后传来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门内,那个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强行凝聚的极其脆弱的清醒,但依旧充满了痛苦和不稳定的颤抖。
“c……c市……”
“南……南华路……”
“7……79号……”
“附……附属小学……后……后门……第三棵……梧桐……”
“树……树下……”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挣扎。
报完地址后,那声音又迅速被痛苦的呜咽和混乱的低语淹没。
沈赤繁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有丝毫停留。
他手腕一翻,那把散发着幽冷红光的匕首瞬间消失。
周围狂暴的鬼气失去了压制,立刻如潮水般重新涌来,但沈赤繁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阴寒的气息在触及他之前就被无声地弹开。
他转身,看都没看身后那扇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门,径直朝着来路走去。
经过脸色惨白的几乎站立不稳的萧于归身边时,他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丢下两个冰冷的字。
“走了。”
萧于归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上沈赤繁的背影,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阴寒。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内,那股充满怨毒和疯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们彻底走出那栋如同魔窟般的精神病院大楼,重新站到惨淡的天光下,他才敢大口喘息,感觉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赤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
萧于归手忙脚乱地爬上副驾驶,关上车门,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那个恐怖的地方。
车子驶离那扇缓缓合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色铁门。
车内一片死寂。
萧于归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沈赤繁。
对方暗红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精神病院深处的如同地狱边缘的对话,只是日常。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墨将饮那混乱、痛苦、充满疯狂的声音,还有那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恐怖鬼气。
那个人……那个叫墨将饮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赤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谈论的“管理者”“坐标”……又意味着什么?
“他……”萧于归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恐惧,“那个人……他……”
沈赤繁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平稳有力。
他像是知道萧于归想问什么,平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
“他比较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