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微茫最后一场戏拍完,整个片场还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氛围里。
导演喊了“过”之后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灯光师开始调整设备,场务开始收拾道具。
那种仿佛来自亘古的苍茫寂灭感才慢慢散去。
曲微茫将道具长剑递给助理,动作随意得像递一根普通的木棍。
他拒绝了化妆师上前补妆的示意,径直走向沈赤繁所在的角落。
脚步很轻,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白色戏服的衣袂在走动间带起细微的气流,更衬得他身形清冷孤绝。
片场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但走到沈赤繁面前时,周围的声音似乎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些。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奇特的寂静地带。
“可以了。”
曲微茫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银色的眸子落在沈赤繁脸上,等着他之前问题的下文。
沈赤繁的目光从他染了些许道具血浆的雪白衣袖上扫过,回到那双清冷的银眸。
“代号。”
他重复了核心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暗红的眼底没有丝毫放松。
曲微茫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整理措辞,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回忆。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投向隔壁摄影棚的方向,萧于归正在那里拍摄。
“半年前,杀青宴。”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固有的仿佛时间都凝滞的节奏感。
“他送我回酒店。”
沈赤繁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我醉了。”曲微茫继续陈述,面无表情,“他问我,‘青尘上仙,您这是悟道了?’”
沈赤繁的眉梢轻微挑动了一下。
萧于归……倒是会顺杆爬。
“我应了。”曲微茫的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沈赤繁脸上,银眸清澈见底,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他以为我在说角色。后来也提过几次,都当是玩笑。”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
“他不知道,只当是道号。”
只当是道号。
沈赤繁脑中瞬间掠过萧于归那张在强光下格外俊美张扬此刻却在隔壁棚努力扮演另一个角色的脸。
那个在萧家客厅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讨好,对着萧家父母和兄弟提起“青尘上仙”这个称呼的样子。
原来如此。
一个误打误撞被所有人(包括萧于归自己)都误解了的代号泄露。
源头竟然是一次醉酒后的无心之言。
风险系数,瞬间降低到了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至少目前看来,萧于归并未真正触及那个被刻意掩埋的属于“纯白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只是一个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撞破了某种“异常”的普通人。
沈赤繁眼底深处那点审视和冷意,终于缓缓散去。
他略微颔首,表示了解。
对于这个结果,他谈不上满意或失望,只是确认了信息,解除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
他看着曲微茫那张在片场强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脸,想起他握剑时依旧稳定得可怕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与之前话题毫不相干的话:“剑,没退步。”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肯定。
曲微茫似乎对这个话题的跳跃没有任何意外。
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仿佛那里还握着无形的剑柄。
再抬眼时,银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冰层下极深处流动的寒泉。
“无需退步。”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孤高,“它已是道。”
无需退步。
它已是道。
沈赤繁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认同了。
一种只有真正攀登到某个高度,经历过某种极致的人才能理解的共鸣。
纯白世界综合实力排行榜第一,苍生道转修无情道。
从仁爱慈悲的“仙”,变成再无悲悯的“神”。
他的剑,早已超越了“术”的层面,融入了“道”的规则。
确实,无需退步。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带着一种旁人沉重的默契。
片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成了遥远的潮汐。
“走了。”沈赤繁收回目光,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语。
他像是完成了此行的唯一目的——确认曲微茫的代号泄露风险,外加……看一眼这位曾经的“指导者”。
他双手插回卫衣口袋,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片场边缘移动的人群阴影里,消失不见。
曲微茫站在原地,没有动。
清冷的银眸望着沈赤繁消失的方向,片场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雪白的发丝和戏服上,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玉雕的仙人。
只有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随着沈赤繁的离开,无声地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寂静。
隔壁摄影棚隐约传来导演喊“action”的声音。
曲微茫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白色的身影在喧嚣忙碌的片场里,显得格外孤独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