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妈,今天……”
电话这头,时初穿着一身奶白色的柔软长袖上衣,配着浅蓝色的休闲裤,裤子上还用同色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一双小白鞋洗刷得干干净净,在午后的阳光下,他整个人白得仿佛会发光。
他扑闪着那双清澈又带着怯生生期待的大眼睛,乖软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去,能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然而,手机那头的女人显然没有丝毫动容,声音是一贯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爸妈今天有重要的事,来不及赶回去了。缺钱记得说,我们时家还不缺你这口饭吃。”
“不是的,妈妈,” 时初急忙小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里那点细微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今天是我……”
“嘟嘟——”
忙音无情地切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今天……是我生日啊……
后面这半句,只能消散在无人聆听的空气里。
时初脸上的笑意渐渐被落寞取代,他保持着手上的动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勇气再看一眼手机。
听筒里冰冷的忙音,和母亲那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父母,正在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反复向他证明一个事实——他们不爱他,或者说,他们的爱稀薄得近乎于无。
可是……为什么呢?
是他还不够乖吗?是他考试考得还不够好?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懂事、不够优秀吗?
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阳光明明那么暖,落在他身上,却只照出一片清冷的孤寂。
这是顾北野第一次见到时初,彼时他正坐在长椅上等人,抬眸的那一瞬就被一道白的发光的漂亮小孩吸引了视线。
啧……怎么会有人看起来那么温顺乖巧,让人忍不住想保护他。
顾北野撑着下巴,视线有意无意的看向时初,在看见他眼里的光消失的那一瞬,想把这个小朋友拐回家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这副模样,活脱脱的像一个蓄谋已久变态。
天可怜见啊……是谁舍得让这么乖的宝宝伤心的,他想养弟弟了。
顾北野刚站起身,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阿野,给你点了杯冰镇西瓜汁,快趁凉喝,”季秋锦拎着两个袋子随手递给顾北野一个,“对了,你刚刚在看什么呢?我叫了你两声都不搭理我。”
顾北野再一次朝刚刚的方向望去,却早已不见那道靓丽的身影,他收回目光,心里一阵难掩的失落,摇了摇头,“没事,就看见一挺乖的小孩……”
“算了,”顾北野顶着季秋锦疑惑的目光,平静的抢过他手里的袋子,大步流星朝球场走去,想到了什么,偏头问道,“阿澜这两天去哪里了?”
季秋锦摊了摊手,无奈的说道,“不出意外,应该又去找江澈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喜欢就去表白,天天折磨自己算怎么个事。”
面对顾北野的调侃,季秋锦表示接受良好,猛的吸了一口奶茶,自信的说道,“我是没经验,但是我敢保证,我要是遇到一个喜欢的人,绝对第一时间牢牢抓住,要不然把人放跑了,不得后悔死。”
顾北野赞许的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个小孩的身影。
下午四点多,日头西斜。
顾北野刚打完几场球,和朋友们散开后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路口时,他脚步微顿。
巷子深处似乎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夹杂着模糊的、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鬼使神差地,脑海里又闪过白天那个白色的、看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乖巧身影。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好奇与一丝侥幸的预感驱使他,他皱了皱眉,还是转身,朝着那条光线有些昏暗的巷子快步走去。
时初原本因为爸爸妈妈的无情,难过了一下午,好不容易下课了就想着去巷子里买一点枣糕哄哄自己,没想到今天老板没出摊,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几个流里流气、专门堵截落单学生的混混。
他本就有先天性哮喘,下午因为情绪低落隐隐有上不来气的征兆,身上哪里还有力气,被这几个带着棍子的混混一推,就双腿瘫软的摔在了地上。
积攒了一天的委屈、不被爱的茫然、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值。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来自家人的冰冷,还要面对陌生人无端的恶意与欺辱。
时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想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意压回去,强撑着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恶劣的笑出声,难得看见那么白净纯粹的人,不免让人产生想把他染黑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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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初呼吸越发不畅,胸口窒闷得厉害,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咳咳……滚开……”
“啧,还是个带刺儿的?” 黄毛青年不怒反笑,站起身,手里的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吊儿郎当地对着时初吹了个口哨,眼神像是黏腻的毒蛇,“你越是这样,老子……越喜欢。”
时初胃里一阵翻腾,生理性的反胃让他脸色更白。
他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报警?呼救?
这条偏僻的巷子,这个时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一股深切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算了……
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成型。
他要是真敢碰过来……自己就跟他们拼命。
反正也就是一条……没人会在意的烂命……要是真的死了,或许……反倒清净了。
那黄毛见时初低着头不再说话,苍白脆弱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人的美感,以为他是害怕了,妥协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放大,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就朝着时初的脸颊摸去——
他的手刚要触碰上时初的脸,就被一道强劲的外力禁锢住了。
预想中令人作呕的触碰并未到来,反而有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柠檬薄荷气息的味道,骤然闯入鼻端,强势地驱散了周围的浑浊与恶意。
时初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厉害。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羞辱,只听到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近处响起:“啊——!!!”
他迟疑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几乎完全将他遮挡在身后。
那人侧对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在昏暗巷口斜射进来的一点余晖中,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剪影。
他是……谁?
时初脑子很乱,他下意识觉得可以求助面前的人,手指小心翼翼的攥住顾北野的袖子。
顾北野察觉到这个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唇角微微勾起,看一下面前几个人的视线也更加冰冷。
“你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想对他做什么?”
那黄毛青年看清来人的脸,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惊恐。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野、野哥……我……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顾北野冷笑一声,捏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黄毛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我是不是说过,” 顾北野微微俯身,贴近对方因痛苦而涨红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对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再让我在这片儿看见你们欺负人,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几只肮脏的蝼蚁:“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连我的人都敢碰,” 他直起身,松手,像扔开一件垃圾般将疼得瘫软在地的黄毛甩开,目光扫过后面几个噤若寒蝉、抖如筛糠的跟班,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力量,“你们是活腻歪了吗?”
在时初此刻的视角里,这个突然出现、如同天神降临般的男人,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光。
他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恶意与伤害,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他护在了绝对安全的领域。
“野哥!野哥我错了!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不要对我家出手,求求您了……” 黄毛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哀求。
顾北野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仰头望着自己的时初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点笨拙的温和与小心。
他怕吓到这个看起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
顾北野担心他不喜欢肢体接触,没有贸然伸手去抱他或扶他,只是先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拍掉时初衣服上沾到的灰尘,然后才伸手,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能站起来吗?” 他问,声音放得很低,与刚才判若两人。
时初鼻子一酸,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泪意,差点就要决堤。
窒息的闷痛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让他有些站不稳,他下意识地,借着顾北野抓住他衣袖的那点力道,微微向他靠近了一些。
时初看着男人宽阔可靠的背影,心脏深处,那片荒芜了太久太久的冻土,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硬却温柔的光,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温暖……
被坚定地护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好像……真的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太久太久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灼热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真的好想……再靠近一点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