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以一种刻骨的严寒和狡猾如狐的绞杀,降临在太行山的。
日军在“五一大扫荡”未能完全奏效后,并未退却,反而像毒蛇般收起了獠牙,换上了更阴柔、也更致命的缠绕。
他们不再仅仅追求与八路军主力的正面碰撞,转而推行狠辣的“囚笼政策”与“治安强化运动”。
一道道深沟、一座座碉堡,如同不断收紧的铁链,将根据地细密地切割、封锁。尤其对“铁山团”活跃的区域,封锁的网眼收得格外细密。
补给线接连被掐断,运送粮食、药品的民兵队伍遭遇的伏击越来越精准,损失惨重。
边缘村庄被反复“清剿”,稍有联系的群众惨遭毒手。
铁山团的驻地被迫一再向更高、更寒、更贫瘠的深山转移。
粮食的匮乏,从战时状态变成了长期的、慢性的煎熬。
每日的伙食,从稀粥渐渐变成了以野菜、树皮、观音土为主,偶尔才能见到几粒粮食的影子。
饥饿,不再是冲锋前短暂的灼烧,而成了附在骨头上、日夜不休的钝痛。
更阴险的是,敌人似乎摸到了一点铁山团的“脉”。
不知从何时起,一些印制简陋却用心险恶的传单,开始出现在战士们可能经过的山道旁、溪水边,甚至绑在箭矢上,带着风声射入哨位前方的雪地里。
传单上的字迹歪斜,带着汉奸文人那股令人作呕的腔调,内容却直指人心最柔软、也最现实的痛处:
“铁山团的弟兄们,别再被那些‘明日食单’、‘亮堂夜’的鬼话骗了!那都是哄孩子的把戏!
睁开眼看看!你们现在吃的是什么?是草根,是树皮!
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是破絮,是单衣!
‘山河强盛’?‘黎民安乐’?那是飘在天边的云!
放下武器,走出山林,皇军立刻给白米饭,给热汤,给厚棉袄!
想想家里的爹娘妻儿,他们盼的是你们活着回家,不是冻硬在山沟里的尸骨!”
有的传单,甚至模仿起《安家记》的笔调,却描绘着另一番景象:“你们在山中挨饿受冻,为着遥不可及的‘将来’。
可知你们的家乡,在皇军治下已然秩序井然,市场繁荣,家人或许正围炉取暖,等待着游子归乡,共享天伦。
莫再为虚无的幻梦,赌上性命和亲情了!”
这些纸片,像淬了毒的冰凌,专门刺向因长久饥饿寒冷而变得脆弱的心灵。
它们不直接否认胜利,而是嘲弄理想,放大现实的苦难,用最直接的温饱诱惑和亲情召唤,瓦解坚持的理由。
到了夜里,顺风时,甚至能从远处敌占区飘来断断续续的广播声,生硬的汉语重复着类似的话,夹杂着软绵绵的戏曲小调,与太行山冬夜的死寂与寒风形成诡异而恶毒的对比。
起初,战士们看到传单,多是愤恨地撕碎,或是鄙夷地用来引燃可怜的篝火。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严寒侵蚀着躯体,饥饿消磨着意志,看着身边战友因冻伤而溃烂的肢体,因缺乏药品而高烧呓语、最终悄无声息,一些新补充进来的、未曾经历过黑云岭与老王庄淬炼的战士,眼神里难免会掠过一丝茫然和动摇。
即便是老兵,在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艰苦中,面对敌人这种“贴心”的、直指生存本能的攻心之术,心头那盏灯的火苗,也会偶尔微弱地晃动一下。
一次外出寻找食物的队伍在背风处休息,一个新兵蜷着身子,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掺了大量树皮和草根的“饼”,望着雪地上被风卷起又落下的传单碎片,声音低得像蚊子:“班长……他们说……家里……或许真的……”
带队的王栓柱,脸上冻裂的口子结着黑红血痂,他猛地看过去,看到那张年轻脸上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出的青黄与无助,冲到嘴边的呵斥卡住了。
他沉默了,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冰得牙根发酸,也让他更清醒。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家里?鬼子占了的地方,那能叫家?那是牢笼!刘三他们从那边过来,说得还不够清楚?
给你一口饭,是要抽你的筋!‘明日食单’是远,可再远,那是咱中国人自己的锅灶!
眼下是难,难极了!可要是脊梁一弯,眼前或许有口饭,往后子子孙孙,就都得跪着吃!这账,咱得算,算到骨头里去!”
个人的驳斥和回忆是必要的火种,但要让这火种在持续的风雪中不灭,需要更主动、更有力的守护。
赵志坚和李铁山都明白,敌人这次瞄准的是“心”,是“信念”。
防止因受表彰可能产生的骄傲情绪,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已不是首要问题;
如何在看不见尽头的极端困苦和敌人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中,让那份“值了”的信念不被冻僵、不被锈蚀,成了关乎生死存亡的新课题。
“必须反击!用我们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些恶毒的私语!”
赵志坚在营连干部会上,语气斩钉截铁,“敌人嘲笑我们的理想,放大我们的苦难,我们就更要让同志们看清,我们忍受这一切的意义,而且,要让这意义变得可感、可触、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