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这支名副其实的“残兵敢死队”,在李铁山亲自率领下,像一群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更加深邃的黑暗,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小路,反向朝着马蹄凹扑去。
赵志坚留下来,负责带领剩余人员向更安全的预定地点转移,并准备接应。
十里山路,对于这支体力透支的队伍而言,不啻于又一次长征。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伤口被荆棘刮蹭,冷汗混着血水。
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出声。仇恨与使命感压倒了生理的极限。
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马蹄凹外围。
趴在山坡的灌木丛后,可以看见下方凹地里,那个地主大院轮廓隐隐绰绰,几处窗口透出昏暗的灯光,天线在屋顶上支棱着。
院墙外有游动的哨兵,探照灯有气无力地偶尔扫过。
刘三和一个原伪军工兵趴在李铁山身边,指着后院墙某处:“团长,就是那里,颜色稍微新一点,夯土不实。墙根下原来埋线沟的位置,土是松的。”
李铁山仔细观察。
日军显然对侧翼和后方的警戒较为疏忽,更注重前门和主要道路。
他迅速分配任务:一组由刘三带领,秘密摸到后院墙,制造突破口;
另一组由自己亲自带领,潜伏在前院和侧翼,一旦后院动手,立刻用最后几颗手榴弹和所有能制造的声响,佯攻吸引正面火力;
第三组人数最少,全是身手最矫健、最敢白刃见血的老兵,由王栓柱带领,待后院突破后,直扑院内灯光最亮、天线最多的主屋——那必定是指挥中枢。
行动开始了。
刘三像狸猫一样带着几个人,借着地形阴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斜坡,贴近后院墙。
他们用刺刀和手,小心翼翼地挖掘着墙根松软的泥土。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破衣,心脏狂跳得要撞出胸腔。
另一侧,李铁山和战士们屏住呼吸,盯着哨兵游走的规律。
“咔嚓”极其细微的土石松动声。
后院墙根,被掏出了一个不大的缺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
就是现在!
“动手!”李铁山低吼。
“轰!”“轰!”前院方向,最后几颗宝贵的手榴弹被奋力投出,在院门前和哨兵附近炸开!
枪声(虽然稀疏)和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
寂静的夜空被撕裂,大院正面顿时警报尖鸣,人声嘈杂,探照灯慌乱地扫向前面,日军警卫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与此同时,刘三第一个从墙根的缺口钻了进去,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院内果然空虚,只有少数后勤人员被前面的爆炸惊动,茫然张望。
刘三等人不发一言,见人就扑,用刺刀、枪托、石头狠砸!直扑主屋!
主屋门口有两个哨兵,刚转身看向前院,就被侧面黑暗中扑出的王栓柱等人用刺刀捅翻。王栓柱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灯光昏暗,电台滴滴答答作响,几个日军参谋和通讯兵惊愕地回头,一个佩戴中佐军衔、正站在地图前的中年军官猛地转过身来,手摸向腰间枪套——正是佐藤中佐。
没有废话,只有最原始的杀戮。
冲进来的八路军战士,如同饥饿的狼群扑入羊圈,用一切可用的武器向屋内所有穿着日军军服的人发起攻击。
桌椅被撞翻,地图被扯烂,电台被砸碎。
佐藤中佐拔出手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王栓柱已经合身扑上,用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佐藤闷哼一声,歪倒在地。
另一个战士扑上去,用刺刀补了几下。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
主屋内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刘三眼尖,从一个倒下的参谋身边抓起一个皮质公文包,又扯下墙上那张标注了不少符号的地图。
“撤!快撤!”李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人已经从前院佯攻位置撤了下来,汇合后院突入的人员。
没有停留,没有贪图其他战利品。
八十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从后院缺口涌出,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郁的黑暗之中。
身后,马蹄凹大院里火光开始窜起(有人临走时扔了火把),警报凄厉,枪声乱响,却已找不到袭击者的确切方向。
当铁山团的敢死队拖着更加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奇异兴奋的身躯,与赵志坚带领的接应队伍汇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刘三将那个沾血的皮质公文包和皱巴巴的地图递给赵志坚。
赵志坚就着晨光,快速翻阅了一下公文包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地图上的标记,呼吸不由一滞。
“老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里面有日军下一步扫荡行动的路线调整计划,还有周边几个伪军部队的布防弱点
这张地图上,标出了他们怀疑的几处我军小型兵站和物资囤积点”
李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咧开嘴,笑容狰狞而畅快:“值了!这下,真的值了!老子这一口,咬到他大筋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群伤痕累累、却仿佛被重新注入生机的战士们。
他们用一次不可思议的反向雷霆,不仅宣泄了怒火,证明了铁山团“淬火”后的锋利,更意外地获取了可能影响整个局部战局的珍贵情报。
绝境,并未让他们变成只知道逃命的丧家之犬,反而锻造出了一把敢于也善于回头噬敌的逆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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