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铁壁合围(1 / 1)

五月,是以一种不祥的闷热拉开序幕的。

往年这时节,太行山该是山花烂漫、溪水欢腾,可今年,天空总是灰蒙蒙地沉着,气压低得让人心头发慌。

风也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隐约的硝烟混合的怪味。

庄稼人抬头看天,眉头锁得跟地垄沟一样深:“这老天爷,憋着坏呢。”

坏消息比坏天气来得更快、更猛。

“五一大扫荡”——日军华北方面军蓄谋已久、规模空前的毁灭性进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带着铁刺的巨网,突然向着太行根据地兜头罩下。

数万日伪军分成多路,采取“铁壁合围、梳篦清剿”的战术,目标明确:摧毁八路军指挥中枢,消灭主力部队,彻底扼杀这片日渐壮大的抗日心脏。

独立团接到紧急命令时,李铁山刚啃完半个掺着野菜的窝头。

命令很简短,分量却重如千钧:不惜一切代价,在根据地外围指定区域节节阻击,迟滞日军向腹地推进的速度,掩护机关、医院和大量群众转移。

没有时间动员,没有时间详细部署。各营连像绷紧的弹簧,从驻地和生产点迅速收拢,朝着预定阻击位置奔去。

赵志坚在队伍出发前,站在村口碾盘上,只吼了一句话:“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背后是咱们的父老乡亲,是咱们根据地的根!一步也不能退!”

最初的阻击是惨烈而有效的。

铁山团利用熟悉的地形,在东峪口、野狼坡、乱石沟等地,打了几个漂亮的伏击和短促反击,给骄狂冒进的日军前锋部队迎头痛击,炸毁汽车,毙伤不少敌军,成功拖慢了敌人至少一天的步伐。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这次完全不同以往。日军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轻易分兵冒进,而是稳扎稳打,各路之间配合紧密,一旦发现八路军主力,立刻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死死黏住,不惜代价地消耗、挤压。

铁山团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铁壁”的压力。

他们刚刚在野狼坡打退一波进攻,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补充弹药,侧翼就出现了新的敌军番号。

被迫转移,在新的隘口还没站稳脚跟,背后的追兵已经迫近。

战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马拉松,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弹药消耗的速度惊人。

出发时还算充裕的子弹、手榴弹,在一次次被迫进行的阻击和突围中迅速见底。

后勤补给线被完全切断,运送弹药的民兵队伍几次遭遇敌人,损失惨重,能送到前沿的物资越来越少。

到后来,每个战士的子弹袋都瘪了下去,手榴弹成了最金贵的宝贝,非到紧要关头绝不许用。

许多战士的枪膛,只剩下可怜的两三发子弹,甚至只能上刺刀。

比弹药更让人焦灼的是伤员。

每一次战斗,都会增添新的伤员。轻伤的简单包扎后跟着走,重伤的只能靠担架抬。

担架队在山路上跋涉,目标明显,行动缓慢,成了敌人飞机扫射和追击部队最喜欢的猎物。

看着为了保护担架而不断倒下的战友,看着担架上伤员因缺医少药而痛苦的呻吟,一种沉重的负累感和无力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铁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像一头被困的猛虎,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下达的命令越来越短,越来越急:“放弃东线!向黑石崖靠拢!”

“二营顶上去!哪怕用石头砸,也要把鬼子挡在沟口一个小时!”

“三营,保护伤员先走!快!”

赵志坚同样疲惫不堪,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抓住一切间隙鼓励部队,组织党员骨干帮扶伤员,稳定军心。

他看到那些“识字小秀才”在行军中,哑着嗓子给身边的战友鼓劲:“坚持住!想想老王庄!过了黑石崖,咱们就能喘口气!”

但那些关于“亮堂夜”、“红烧肉”的憧憬,在眼下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似乎变得有些遥远和苍白。

更现实的问题是:下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在哪里?下一口吃的在哪里?

原计划中的阻击地点一个个被迫放弃,转移路线被不断压缩。

日军的包围圈正在像绞索一样,一圈圈收紧。

终于,在连续五天几乎不间断的战斗和转移后,铁山团主力,连同抬着的上百名伤员,被逼进了一个叫老王庄的山区村落。

老王庄坐落在两座陡峭山岭夹着的狭长山谷里,只有东西两条崎岖小路与外界相连。

庄子不大,几十户石砌的房屋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但同样,一旦出口被堵死,这里也像一个天然的石头牢笼。

李铁山带人勘察地形后,心就沉了下去。

固守?庄子本身无险可恃,粮食更是大问题。

突围?两条出路外,侦察兵回报,都发现了敌军在快速构筑工事,兵力不详,但火力点正在增多。

更糟糕的是,他们携带的粮食,在最后两天已经断炊,仅靠沿途采集的一点野菜和偶尔发现的村民藏匿的少量粗粮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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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困在这孤庄里,庄子里百姓早已转移一空,连井都快被舀干了。

“就在这里,休整一下,等待时机。”李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知道这不是个好地方,但战士们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伤员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一天,敌人没有立即发动强攻,只是牢牢封锁了出口,不时用迫击炮向庄内进行骚扰性射击。

铁山团抓紧时间修补工事,分配最后一点炒面糊糊(主要是给重伤员),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

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闷热的天气。

第二天,日军开始了试探性进攻,被击退。

但铁山团的弹药储备,在这次击退后,正式宣告见底。

平均每个战士只剩下不到五发子弹,手榴弹几乎成了摆设。

伤员人数又增加了十几个。

饥饿开始更猛烈地袭来,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人头晕眼花。

炊事班煮光了最后一点野菜根,连盐都没有了。

第三天,断粮的第三天。

老王庄像一个被遗忘在酷暑中的枯井,死寂,闷热。伤员的呻吟因为虚弱而变得断断续续,却更添凄楚。

能行动的战士们,靠在残破的墙壁下、石阶旁,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者盯着自己手里那杆没有子弹的枪。

饥饿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也抽走了许多眼中的光亮。

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笼罩着庄子。

偶尔有低声的交谈,也迅速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磨坊角落,几个年轻的新兵蜷缩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是当初在黑云岭夜校里憧憬“白糖馅饺子”的娃娃脸战士,如今他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茫然:

“班长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我我好饿”

旁边的老兵,也是当初在黑云岭吼着“为了亮堂夜”的王栓柱,此刻也只是抱着枪,闭着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

另一个角落,一个胳膊受伤的战士,对着给自己重新包扎(其实已经没有干净绷带)的卫生员,喃喃道:“听听说鬼子有时候也留俘虏给口吃的咱们咱们弹尽粮绝守在这儿也是等死”

这话像一股阴冷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过磨坊的缝隙,钻进周围几个同样饥饿疲惫的战士耳朵里。

没有人接话,但一种动摇的、灰色的气息,却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死寂中悄然扩散。

士气,已经到了崩断的边缘。

李铁山和赵志坚站在庄子里唯一还算完好的石砌碾盘旁,望着四周死气沉沉的景象。

李铁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胡茬乱糟糟的脸上,肌肉紧绷。

赵志坚的眼镜片后,是深深的忧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焦虑。

他们都知道,最后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不是被敌人的进攻摧毁,就是在内部的绝望中瓦解。

赵志坚的目光,投向那些或坐或躺、眼神涣散的战士们,又缓缓移到李铁山紧握的拳头上。

他想起了黑云岭,想起了那本染血的读本,想起了肖然站在岩石上的呐喊。

或许还来得及?

在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之前?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转向李铁山,声音低沉而坚定:“老李,不能等了。得把大家叫起来。哪怕最后吼一嗓子。”

李铁山赤红的眼睛瞪着他,又缓缓扫过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死寂的庄子,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全体集合——!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到碾场来——!!!”

这嘶哑却狂暴的吼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老王庄令人窒息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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