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前,赵志坚特意把肖然叫到一边,将《明日食单》递给他,指着一段划了浅浅铅笔痕的文字:“今天不教‘日月水火’,也不念《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就念这段,然后让大家聊聊,打完仗,最想吃啥。”
肖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收操后的战士们蹲坐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肖教员。
肖然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文字本身的力量带动:
“北地苦寒,冬日尤甚。昔在故都,每至深冬,必于家中置一铜锅,炭火殷红,汤沸如乳。
取塞外肥羊,肉切蝉翼,佐以霜后白菜、豆腐、粉条。
家人围坐,汤滚即下肉片,瞬息可熟,蘸以韭花腐乳小料,入口鲜极,通体舒泰。
屋外朔风怒号,雪压松枝,屋内暖意融溶,笑语喧阗,此乃冬夜至高之享受也”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流淌。战士们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地,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蠕动喉咙。那“炭火殷红”、“汤沸如乳”、“肉切蝉翼”的描绘,像一只无形的手,撬开了他们被窝头咸菜占据的味蕾记忆,勾起了更深层、更原始的对温暖与丰足的渴望。
他们多数是穷苦出身,羊肉已是过年不敢想的奢望,但这般细致的描写,却让那种“暖意融溶”、“通体舒泰”的感觉,变得异常真实可感。
肖然念完了,合上册子。
场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
“同志们,”肖然按照赵政委的嘱咐,开口问,声音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听完了,馋不馋?”
下面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答:“馋——!”
“那,这样的好日子,天上能掉下来不?”
“不能!”
“咋办?”
一个黑瘦的年轻战士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吼着说:“打鬼子!保卫咱根据地!把狗日的赶出去,咱们自己挣这样的日子!”
“对!打鬼子!挣日子!”众人轰然响应。这一刻,口号不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从胃里、从心里烧上来的火。
讨论环节更是出乎意料地热烈。
刚才吼话的黑瘦战士说,打完仗就想吃一顿肥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管够!
另一个娃娃脸的兵说,他想吃他娘做的白糖馅饺子,梦里都想。还有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咂着嘴说,不求山珍海味,就想冬天的炕头永远是热的,碗里的粥总是稠的朴素的、琐碎的愿望,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在寒冷的傍晚交织成一幅带着烟火气的未来图景。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仿佛那“亮堂堂的夜”和“香喷喷的饭”,就在不远的前方闪着光。
李铁山不知何时背着手溜达了过来,站在人群后头的土坡上听。
他没吭声,只是听着那些战士用各种方言描绘他们梦想中的“好日子”,听着那话语里压抑不住的渴望和随之而起的、更坚实的战斗决心。
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冷硬。
他转身离开,找到正在油灯下往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的赵志坚。
“咋样?”赵志坚抬头问。
李铁山一屁股坐在对面炕沿上,抓起赵志坚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娘的,这帮小子,说到吃,比听到打仗还来劲。”
他顿了顿,浓眉下的眼睛看向赵志坚,“不过你这法子,好像真有点意思。那本书不止是本书。”
赵志坚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初试识字班,以《明日食单》引讨论,反响热烈。具体盼头,可聚人心,可固斗志。待深入。”
合上本子,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山如黛,星光初现。那两本薄薄的手抄本,就放在桌角,像两颗刚刚埋进坚硬冻土里的种子。
没人知道它们将来会长成什么,但至少在这个太行山的初春夜晚,一丝不同于硝烟与号角的、关于远方的气息,已经随着那“铜锅羊肉”的热气,悄然渗进了这支队伍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