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共荣”的幻梦,在铁与血的事实面前,在恒河的泪、印第安的血、黑奴的镣铐、台湾的悲歌面前,早已如纸糊的殿堂,轰然倒塌,露出里面吃人的筵席本来面目。
我们无路可退。
身后,不是家园,而是文明的火葬场,是精神的屠宰场,是万劫不复的、子孙为奴的深渊。
唯有向前。
向前,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看清了所有黑暗后,从骨髓里迸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生的意志!
是用我们的血肉,我们的智慧,我们永不屈服的信力,去搏一个不同的明天——一个不是《血色百年》所预警的、而是《明日食单》与《安家记》所畅想的,属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有尊严的明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崖上撞出回响,又被山风撕扯着送向更远的山谷。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战士们的心上。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肖然嘶吼后的余音,和伤员因这吼声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痛哼。
新兵停止了啜泣,瞪大了眼睛;
老兵停下了无意义的咒骂,攥紧了手里仅剩的刺刀或手榴弹;
就连那些眼神涣散的人,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山风卷过岭上的松涛,发出巨大的、悲鸣般的轰响,仿佛在为这段诅咒般的文字伴奏。
肖然停顿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嘴角溢出一缕血沫子,但他随即又猛地挺直脊背,像一根不肯折断的芦苇。
他脸上的血污和憔悴,此刻竟衬托得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纯粹而炽烈的火焰。他颤抖着手,又翻动了几页(尽管他根本看不清),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沉痛的控诉,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嘶哑的向往:
“书里也写了!写了《明日食单》!写了《安家记》!白面馒头管够,顿顿有油腥!
娃娃们都能上学堂,识字明理!夜里不用点油灯,有电灯,亮堂堂!照得屋里跟白天一样!
冬天有厚棉袄,夏天有凉席,老了有依靠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咱们还没过上呢——!!”
他挥舞着那本残破的读本,像个在荒漠中看到海市蜃楼的绝望旅人,向着同样濒死的同伴,发出最后的宣告:
“咱们的爹娘!兄弟姐妹!老婆孩子!还有咱们自己!都还没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鬼子想把咱们打成帕万那样的贱民!想让咱们的子孙孙永远当奴隶!
咱们能答应吗?!咱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不能——!!!”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伤员堆里爆出。
是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老兵,姓韩,平时沉默寡言。此刻他用尽力气,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握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硬生生站了起来,伤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战友:
“听见没?!小肖教员说得对!这仗,不是给哪个长官打的!不是为哪块地盘打的!
是为那个‘亮堂夜’打的!是为咱们还没吃上的白面馒头打的!是为咱爹娘娃子将来的安生日子打的!
老子这条命,今天就算他妈撂在这儿,也得崩掉鬼子几颗门牙!让我儿子将来有指望!不做奴才崽子——!!”
“对!为了亮堂夜——!!”王栓柱吼着跳起来,手里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不做奴才!死也要死成个人样!!”更多人站了起来,眼中熄灭的光重新点燃,烧成一片决死的火焰。
绝望没有被驱散,但它被一种更炽烈、更彻底的愤怒与不甘取代了!
求生的本能,在“绝不做帕万”、“为了未来”的信念催逼下,升华成了舍生忘死的决心!
弹药没有了,还有刺刀!
刺刀折了,还有石头!
石头没了,还有牙齿!
几乎就在战士们发出咆哮的同时,山下,日军的又一次冲锋号响起了。
黄乎乎的身影开始向鹰嘴崖蠕动。
“全体都有——!”代理指挥的副连长,血涌上了脸,声音从未如此响亮,“上刺刀!检查手榴弹!最后一颗留给自己!让狗日的鬼子看看,什么叫中国爷们儿!为了亮堂夜——杀——!!!”
“杀——!!!”
“不做帕万——!!!”
震天动地的怒吼,压过了日军的嚎叫。
几十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战士,如同从岩石中迸发出来的复仇之神,从每一个掩体后、弹坑里跃出!
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固守,而是以决死的、反冲锋的姿态,向着数倍于己的敌军,猛扑下去!
刺刀见红!
拳脚相加!
牙齿撕咬!
岩石猛砸!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饿着肚子、伤痕累累的八路军战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凶悍。
他们完全不顾自身,只求与敌同亡!
那股惨烈无比、一往无前的气势,竟将日军精心组织的冲锋队列,硬生生打得为之一滞,前排的鬼子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慌乱和退缩。
就在这血肉横飞、胜负将判的千钧一发之际——
“滴滴答——滴滴滴答——!!!”
嘹亮而熟悉的冲锋号声,骤然从日军侧后方的山谷中炸响!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和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滚滚而来!
“团长!是团长带援兵来了——!!”鹰嘴崖上,有人狂喜地嘶喊。
李铁山亲率一营主力,以强行军速度,沿着一条采药人走的隐秘小路,终于插到了日军侧后!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
日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鹰嘴崖上残余的战士,士气暴涨,里应外合,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日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仓促下令撤退。
一场原本注定全军覆没的阻击战,竟以敌溃我胜告终。
战斗结束了。
鹰嘴崖上,宛如修罗地狱。幸存下来的战士,或坐或躺,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不带伤。
肖然瘫坐在那块染血的岩石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破烂的读本,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铁山大步走上崖顶,他的大刀上血槽已被污血填满。
他脸色铁青,看着阵地上惨烈的景象,看着那些牺牲的和奄奄一息的战士,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岩石下那个眼镜破碎、满脸血污、几乎昏厥的文化教员身上,落在了他手中那本被硝烟和鲜血浸染的册子上。
赵志坚也带着侧翼部队赶到了,正在组织抢救伤员。
李铁山走到肖然面前,蹲下,伸出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大手,没有去扶他,而是轻轻拿起了那本几乎散架的《抗战文化读本》。
册子很轻,又很重。翻开的页面,字迹模糊,浸着暗红色的血渍。
李铁山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血污的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擦着。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围拢过来的营连干部,也对着所有还能听到他声音的战士,声音沙哑,却像铁锤砸钉,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都给我听着!从今往后,老子独立团,每一个连!必须给老子配一个像样的文化教员!
打仗前,不光要讲怎么打,更得给老子讲明白——这仗,到底是‘为啥打’!”
他环视着这片浸透鲜血的阵地,望着远处溃退的日军烟尘,最后,目光又落回手中那本小小的、残破的册子上。
“今天这帮小子为啥敢拼命,为啥能顶住我李铁山,懂了。”
山风依旧呼啸,卷动着硝烟与血腥,也卷动着那册页上未干的血迹,和那些已然融入山峦怒吼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