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未至,但太行山的早晚已经透出浸骨的凉意。
天空是高远而冷漠的瓦蓝色,山峦的绿色开始斑驳,染上些焦黄与暗红。这是个肃杀的季节,连风里都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干冷。
独立团接到命令时,李铁山正蹲在地上,用一块青石吭哧吭哧地磨他那把大刀的刃口。
旅部的通讯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传达的指令很明确:日军一支混合大队约五百余人,携伪军一部,正向根据地核心区域突进,意图扫荡秋粮。
独立团务必在通往核心区的咽喉要道——黑云岭一线,迟滞、阻击敌军至少二十四个小时,掩护群众和机关转移。
“狗日的,闻到粮味了。”李铁山站起身,大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营、二营,随我前出至黑云岭主阵地。
三营,由赵政委带领,在侧翼燕子沟隐蔽待机,看信号随时准备接应或包抄。”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营长,“黑云岭地势险,但咱们兵力少,不能硬拼。
一营长,你抽一个加强连,给我像钉子一样,楔在黑云岭最前面的鹰嘴崖!
就算打光了,也得把鬼子给我拖在那里一整天!”
被点名的正是三连,连长是个叫孙大勇的山东汉子,虎背熊腰,打仗不要命。
三连也是团里试点文化教育比较深入的连队之一,指导员和文化教员肖然配合得不错。
队伍在暮色中出发,像一股沉默的暗流,涌向黑云岭那犬牙交错的黑色轮廓。
鹰嘴崖是黑云岭伸向谷地的一处突出部,三面陡峭,只有一条崎岖小路与主岭相连,地形险要,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围,极难脱身。
孙大勇带着他的加强连一百四十多号人,连夜构筑工事,将岩石缝、天然洞穴都变成了火力点。
肖然也跟了上来,他的挎包里除了急救包,还郑重地装着那本《抗战文化读本》。
天刚蒙蒙亮,日军的尖兵就出现了。
战斗在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光线中打响。起初是试探性的交火,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稀疏而遥远。
但很快,迫击炮弹就带着刺耳的尖啸砸了过来,腾起一团团混着碎石和泥土的黑烟。
三连打得很顽强,利用地形,多次打退日军小股冲锋。
日军指挥官显然被这块硬骨头激怒了,调集重机枪和掷弹筒,开始不计成本地猛攻鹰嘴崖正面和侧翼。
战斗迅速白热化。
从清晨到晌午,再到日头偏西,枪炮声几乎没有停歇。
鹰嘴崖上的土层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嶙峋的岩石被炸出更多狰狞的缺口。
三连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弹药消耗极快,后方补给线被日军火力封锁,运上来的弹药越来越少。
肖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战斗,但如此高强度的防御战,还是让他心脏一直揪紧。
他穿梭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给伤员包扎,传递弹药,喉咙被硝烟呛得生疼。
他看到平时夜校里那个最爱问“西瓜怎么种”的娃娃脸战士,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他看到孙大勇连长吼得嗓子劈裂,用刺刀挑翻了一个爬上崖头的鬼子,自己胳膊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太阳西斜,将鹰嘴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日军又一次被打退,但阵地上能站起来的人,已经不足一半。
弹药几乎告罄,许多人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或者干脆成了烧火棍。
重伤员压抑的呻吟和惨哼,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孙大勇被一枚近距离爆炸的掷弹筒弹片击中胸腹,血流如注,被抬到崖后一个相对避弹的石缝里时,已经昏迷不醒。
指挥的重担,落在了副连长和一个排长身上,但谁都明白,形势已经危如累卵。
“副连长没没子弹了”一个满脸黑灰的新兵,手指僵硬地拉着打空了弹夹的步枪枪栓,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颤抖很快传染给了他身边的人,“手榴弹也快没了鬼子,鬼子又要上来了”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每个人的脚踝,向上蔓延。
几个参军不到三个月的新兵,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一个胳膊受伤的老兵,靠着岩壁,嘶哑地骂:“哭个球!憋回去!”但这呵斥显得空洞无力。
绝境的压力,正在将钢铁般的神经一根根碾断。
“咱们咱们今天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另一个新兵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一股绝望的、听天由命的气息,开始弥漫。
就在这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关头,石缝那边,挣扎着站起一个身影。
是肖然。
他的眼镜片碎了一块,额头上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看起来比那些新兵更狼狈,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亮光。
他手里没有枪,只有那本同样被硝烟熏黑、边角卷起的《抗战文化读本》。
他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被炸塌了半边的、相对较高的岩石。
岩石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他站不稳,摇晃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面或坐或卧、被绝望笼罩的战士们嘶喊,声音干裂得像破布:
“同志们!弟兄们!听我说——!”
枪声暂歇,山谷里只有风声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站在染血岩石上的、单薄而狼狈的文化教员。
肖然猛地翻开手中的读本,根本看不清字迹,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句,早已在无数个夜晚的讲述中,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嘶哑着,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开始背诵。背的不是战术条例,不是豪言壮语,而是《警示录》中最为沉痛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