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柴房灯火(1 / 1)

四月,晋祠的春天总算有了些模样。

古柏抽了新芽,嫩绿点在苍黑的虬枝上,像沉默岁月里透出的一点生机。

但楚明峰知道,真正的生机,不在枝头,在那间位于团部最偏僻角落的废弃柴房里。

周世安上月“巡视”后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铁栅,将公开的变革框死在“务实”与“不逾矩”的狭窄范围内。

菜园可以继续,但规模不能扩大;修械所只能叫“工具维修组”,且不得制造任何“疑似武器”的部件;

至于思想宣讲,更是禁区中的禁区。钱守业一营的阳奉阴违和周世安无处不在的眼线,让楚明峰清楚,明路已走到瓶颈。

若想前行,须入暗处。

人选是楚明峰用整个三月暗中观察、反复掂量的结果。

他像老匠人挑选承重梁的木料,不仅要看材质是否坚实,更要看纹理是否顺直,有无暗伤虫蛀。

孙铭,三营营长,自然在列。

此人话不多,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带兵严谨,爱兵如子。

关键是,他亲眼见证了修械所从无到有、菜苗破土而出的全过程,对“自力更生”有了切身体会,眼中常有思索之色。

他家破人亡的遭遇,更让楚明峰相信,某些道理能直抵他内心最痛处。

陈大勇,炮兵连长,性格火爆,技术扎实。

他对依赖外国炮弹早就满腹牢骚,曾指着那几门老旧的迫击炮说:“要是咱自己能造,何至于抠抠搜搜,打一发心疼半天?”

此人直肠子,认死理,一旦道理讲通,便是最坚定的执行者。

刘致远,团部参谋,心思缜密,善于谋划。

他是楚明峰的保定同学,背景相对干净,与政训系统素无瓜葛。

更难得的是,刘致远私下流露过对当前军政腐败的不满,有救国之心,却苦无路径。

此外,还有四名连长:赵铁柱,工兵连长,精通土木,为人实在;

周海,辎重连长,管着全团粮秣,对后勤之弊体会最深;

王树声、李振彪,均为步兵连长,作战勇猛,在士兵中威望高,且对一营钱守业的做派早有微词。

七个人,构成了358团中层军官的脊梁,也是楚明峰所能触及的、最可靠的核心。

四月初的一个深夜,楚明峰以“研究防区工事加固”为名,将七人分别、错时召至团部。没有在灯火通明的指挥室,而是在地图室隔壁一间堆放旧档案的小屋里。

窗户用厚厚的旧军毯遮得严严实实,桌上只点了一盏马灯,灯罩熏得发黑。

七人陆续到齐,看到彼此,都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

都是聪明人,猜到团长必有要事。

楚明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晚叫各位来,不是议工事,是议人心,议前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沉稳、或犹疑的脸,“咱们团这几个月做的事,大家看在眼里。有成效,更有阻力。

钱守业之流不足虑,周世安的眼线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心里那盏灯,若不明亮,便走不远,也走不正。”

他顿了顿,从桌下拿出那本已翻阅得边角起毛的《希望周刊》合订本,轻轻放在桌上。灰蓝色的封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这里面有些道理,很直,很刺,但我觉得,是咱们358团、乃至咱们这个国家,真正需要想明白的道理。”

楚明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请诸位,跟我一起,把这些道理吃透。

不是以上峰命令的形式,是以兄弟、以同道的身份。

但此事,绝密。

出了这扇门,今夜之事,从未发生。诸位,可愿与我同行此路?”

沉默。

马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孙铭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团座,我这条命是你从忻口战场上背下来的。你指的路,刀山火海,我跟着。”

陈大勇一拍大腿:“早就觉得憋屈!团座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刘致远推了推眼镜,缓缓道:“明峰兄既已深思熟虑,弟愿附骥尾。”

赵铁柱、周海等人也纷纷表态。

七双眼睛里,有忠诚,有好奇,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有一丝对未知的隐隐不安。

楚明峰点点头:“好。地方我找好了,团部后面废弃的旧柴房,平时无人去。

每周两晚,熄灯号后,分批潜往。

记住,间隔至少一刻钟,注意有无尾巴。”

旧柴房比修械所的那间更破败。

门轴锈死,窗户用木板钉着,只有缝隙漏进些许月光。

角落里堆着朽烂的柴草,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楚明峰提前让孙铭带人做了简单清理,在角落清出一块空地,铺上旧麻袋。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小煤油灯,灯罩外严严实实地蒙着两层黑布,只在朝向众人的一面,留出书本大小的光口。

光线被约束成一束,刚好照亮楚明峰膝上摊开的手抄本,和围坐的七张模糊而专注的脸。其余地方,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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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只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柴房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夜鸟啼鸣。

楚明峰没有用原书,太危险。

他用最劣质的草纸,以极小的字,手抄了《绝望之花》和《恒河梦魇》的核心段落,以及《未来之书》中关于工业、民生、精神的部分论述。

字迹因连夜疾书而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第一晚,读的是《绝望之花》中关于“名姓的消弭”和“编号的生涯”。

楚明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这黑暗的寂静:

“老圃颤抖着,从灶膛砖缝里掏出油布包裹的《诗经》孙儿穿着新式制服,眼神清澈而冰冷:‘阿爷,这祸根,怎的还不处置?这些封建余孽,要立刻上交,统一焚化’”

黑暗中,孙铭的呼吸陡然粗重了一下。

楚明峰继续念,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悲怆。

“从此,他们便没有了名字,只有臂膀上烙着的、墨绿色的号码像货物一样被塞进闷罐车,运往北海道的煤矿,南洋的种植园回家,成了深夜里最奢侈、最不敢触碰的梦魇”

工兵连长赵铁柱,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嘣声。

他是东北人,老家沦陷后,有亲戚被鬼子抓了“劳工”,再没音讯。

楚明峰翻过一页,念到“人心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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