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想把我唱给你听(1 / 1)

十一月的重庆,雾成了常客。

晨雾还未散时,贾玉振已经坐在书桌前两个小时了。

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写满了涂改的痕迹,墨团斑驳,像被枪弹反复击穿的靶纸。

最上方一行标题被划掉又重写,最终定下:《想把我唱给你听》。

胡风三天前来催稿时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响:“玉振兄,现在全重庆都在等你的新歌。

电台每天收到几十封点播信,百代公司那边,加印的三千张唱片已经发往全国,香港那边又追加了五百张。

你得趁热打铁——但这次,能不能……稍微加点‘料’?”

“什么料?”贾玉振当时问。

胡风搓着手,语气委婉:“就是……一点抗战的元素。不一定要多明显,但让人听得出是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的歌。

你也知道,报纸上那些骂‘靡靡之音’的还没消停,如果有首新歌能稍微回应一下,堵堵他们的嘴……”

贾玉振答应了。但真坐到纸前,才发现这承诺有多难兑现。

他试着写了几版:

太硬。像把玫瑰强行插进枪管,别扭。

有了点意思,但“捷径”二字轻浮了,辜负了战场的沉重。

他摔下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窗外,雾霭沉沉,七星岗的屋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半空的蜃楼。

苏婉清端着热茶进来,见他焦躁的模样,将茶杯轻轻放在桌角:“又卡住了?”

贾玉振苦笑:“烽火与玫瑰,该如何相融?强扭在一起,两边都委屈。”

苏婉清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力道轻柔地按着僵硬的肌肉。

她看向桌上那些涂改的稿纸,看了许久,才轻声说:“玉振,或许……不该强融。”

“嗯?”

“你写的是乱世中普通人如何相爱——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战争最温柔的反抗。”

她的手指抚过他写下的那些句子,“你看,‘想起你煮粥的侧影’,多好的句子。为什么要让子弹来当主语呢?

就让粥是粥,侧影是侧影,让它们在炮火中依然存在,这已经是最大的力量了。”

贾玉振怔住。

他想起昨天在难童食堂看到的一幕:一对失散三年的夫妻,丈夫是从前线回来的伤兵,少了一条胳膊;妻子带着孩子从湖北逃难到重庆,在食堂帮工。

两人重逢时,没有哭天抢地,丈夫只是用仅剩的手,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脸,哑声说:“黑了,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我还能认出你的眼睛。”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贾玉振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眼睛……”他喃喃道。

苏婉清点头:“是啊。战争能夺走胳膊,夺走家园,夺走太平年月,但它夺不走一个人认出爱人的眼睛。这难道不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吗?”

贾玉振闭上眼睛。那对夫妻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还有食堂里无数张面孔:刘婶熬粥时专注的侧脸,何三姐骂街时鲜活的表情,夜校孩子们识字时发亮的眸子,工坊女工们手上皲裂的伤口和指间的皂香……

这些,才是他要写的。

他重新提笔。这一次,笔尖流畅了许多:

他写了两版。

第一版,几乎完全保留了记忆中那首歌的原貌——纯洁的、明亮的、关于年少如花和尽情相爱的憧憬。

这是他从未来带回的礼物,本不属于这个硝烟弥漫的时代,正因如此,它珍贵得像废墟里捡到的完好瓷器。

第二版,他做了微妙的改动。没有直接写战争,而是让战争的影子成为背景:

他把“路途遥远”改成了“长夜漫漫”——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隐喻。

“奋战争取”——这是唯一明显的抗战字眼,却巧妙地嵌在关于“岁月”和“脸庞”的抒情里。

两版歌词并排摆在胡风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编辑也沉默了良久。

“玉振兄,”他最终开口,手指点着第一版,“这版……太美了,美得不真实。‘花儿尽情地开吧’‘纯真无邪的笑容’——现在重庆哪还有这样的景象?发出去,怕又要被骂脱离现实。”

他又看向第二版:“这版好,有筋骨。‘花在瓦砾间开着’‘长夜漫漫’‘奋战争取’——既接了地气,又没丢了你那份诗意。我看,就用这版。”

贾玉振却摇头:“胡兄,我想……两版都录。”

“都录?”

“第一版,给那些还想相信‘花儿尽情开’的人。哪怕只是三分钟的幻梦,也是好的。”

贾玉振缓缓道,“第二版,给那些需要在瓦砾间寻找花朵的人。他们知道真实是什么样子,但仍愿意听一首给勇气而不是给绝望的歌。”

胡风来回看着两版歌词,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有个想法。第一版——原版,咱们在重庆发,通过电台和唱片。

第二版——抗战版,咱们给延安。你忘了?上次徐同志来,不是说战士们需要更‘贴地气’的歌吗?这版正好。

他们在黄土高原上唱‘花在瓦砾间开着’,比在重庆唱更对味。”

贾玉振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都觉这主意巧妙。

“就这么办。”贾玉振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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