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来,一些他压根没想到的“回响”,也开始悄然发生。
那天,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还蹭着黑亮机油渍的中年男人,经人介绍,有些局促地敲响了他阁楼的门。
他们是城里一家小机械修理厂的老板和老师傅。
“贾先生,”领头的王老板搓着一双粗粝的大手,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我们几个粗人,都拜读了您那篇《屋顶上的田园》。写得太好了,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出一点光:“我们厂里有些用剩下的铁皮边角料,扔了可惜。
几个老伙计一合计,就琢磨着,能不能照您文章里说的‘见缝插针’那个劲儿,敲打出一种轻便结实点的‘屋顶种植箱’?让那些屋顶、阳台,真能多几分收成。”
贾玉振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热。他没想到,自己纸上描绘的那点绿意,竟能在铁砧上敲打出回音。
他仔细看了他们带来的样品:是用废旧铁皮敲打成的长方形浅槽,边角磨得光滑,还细心地钻了排水孔,透着工人特有的实在。
“王老板,你们这才是真‘安家’啊!”贾玉振激动地拍着那铁皮箱子,“把念想变成了家什!”他当即允诺,要在下一期的专栏里,好好说说这桩来自民间的智慧。
没多久,一种被称为“铁皮种植箱”的物什,真的出现在了重庆街头的杂货铺里。
模样虽糙,价格也便宜,竟很受欢迎。
何三姐手脚最快,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两个,喜滋滋地架在了公寓天井的矮墙上,填土施肥,种上了小葱和朝天椒。那一点新绿在锈色的铁皮衬托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贾玉振看着,心里有种奇妙的踏实感。文字落进土里,居然真的能发出芽来。
这让他豁然开朗:《安家记》不能只是飘在半空的蓝图或抚慰,它得能接上地气,能变成普通人手里的一件工具、一个法子。
他起了念头,想在专栏里开辟一个小角落,就叫《安家记·践行录》,专门搜集、记录这些在夹缝里求生存、为“安家”添砖加瓦的民间智慧。
苏婉清的画笔,也跟着他的文字,勾勒着更细微的“安家”图景。
她画防空洞里,就着如豆灯火为孩子缝补袜子的母亲,针脚细密,像在缝合被炸裂的日常;
她画废墟间,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浪儿,用碎瓦片和泥巴“办家家”,分配着幻想中的“好菜好饭”,神情无比认真;
她也画下了,在那盏共用的昏黄电灯下,公寓里几个不识字的女佣,笨拙而专注地,跟着一位识字的房客,在旧报纸的边角,一遍遍练习书写自己的名字。
那些歪扭的笔画里,藏着一种沉默的、对尊严的渴望。
文字与画,像经纬线,交织着战时生活的质地。
然而,现实的狰狞从未远离。
日军的“无差别轰炸”变本加厉,尤其是所谓“101号作战”展开后,山城几乎被浸泡在爆炸与火焰里。
旧的伤口尚未结痂,新的巨响和火光又在另一处炸开。
警报声成了生活的背景音,死亡成了熟悉的邻居。
经历“五三”、“五四”那场惨绝人寰的大轰炸后,贾玉振和苏婉清随着麻木的人流走出防空洞。眼前已非人间。
焦土、残肢、未熄的火焰,以及裹挟着尘埃与血腥气的风。
哭嚎与呻吟在废墟间飘荡。
一个母亲,呆坐在自家已化为齑粉的房基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被砸得稀烂、露出棉絮的布娃娃,那是她女儿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苏婉清看着,手中的速写本“啪”地掉在地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画不出了。
在如此具象的、铺天盖地的毁灭面前,什么“亮堂夜”,什么“娃娃餐”,都显得轻飘如纸灰,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
一种巨大的虚空和无力感,几乎将贾玉振吞没。
就在他快要被这悲怆溺毙时,目光却被另一群人拽住了。
那是些穿着不同样式、却同样沾满污垢的学生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何时组织起来,在废墟间奔跑、呼喊。有的帮着抬担架,有的分发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清水,有的用尚且单薄的肩膀,试图撬开压住人的梁木。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学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蹲在一个与家人失散、吓得嚎啕不止的幼童面前,用沙哑却异常柔和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碎的饼干。
希望,并没有在废墟下死透。它从裂缝里,挣出了一张年轻而沾满灰尘的脸。
那一夜,在煤油灯颤抖的光晕里,四周的空气依然呛人。
贾玉振铺开纸,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下的不是《安家记》的章节,而是一串滚烫的、混杂着泪水的诗句:
《废墟上的雏菊》
——祭“五三”、“五四”罹难同胞
火舌,舔尽了昨日的炊烟,
瓦砾,埋葬了今晨的笑颜。
嘉陵江在呜咽,
山城,在每一个弹坑里流血。
我看见,母亲怀中冰凉的布偶,
我看见,断墙下永不瞑目的双眼。
苍天啊,何以降下这般酷烈?
大地啊,安宁究竟深埋在哪一层土下面?
然而,就在这地狱燃烧的门口,
我看见了——你!
穿着破碎的学生装,
用还在成长的、稚嫩的肩膀,
去扛起那断裂的、沉如山岳的屋梁。
我听见了——你!
用呛满烟尘的、嘶哑的喉咙,
竟然,在哼唱一支《光明行》,
为那哭泣的孩童,
围起一小圈,颤抖的安宁。
啊,废墟上的雏菊!
你纤弱,却顶开了压顶的死亡;
你微小,却宣告着生的不屈!
你就是希望,是未来的形状,
是这炼狱焦土中,
倔强抬头的——
第一缕,微弱的晨曦!
这首诗,他连夜托胡风先生帮忙,第二天就出现在《新华日报》的副刊上。
没有技巧,只有滚烫的血泪和从绝望深处扒拉出来的一星火光。
它像一剂猛药,刺痛了许多人麻木的神经,也让一些即将熄灭的心,重新感到了温度。
《废墟上的雏菊》不胫而走,甚至被谱上简单的曲调,在青年学生中间低声传唱。
那个在废墟中安抚孩童的女学生身影,成了一个象征。
轰炸过后,日子还得咬着牙过。
人们默默清理废墟,用残存的木料和席篷,搭起一个个勉强遮风避雨的“窝”。
屋顶上,那些铁皮箱里的菜苗,被震落了不少土,可没过几天,又有新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来。
临时学堂里,先生的教鞭和学生的诵读声,再次响起,尽管墙壁上,新鲜的弹孔还透着风。
贾玉振站在他那扇看得见伤疤也看得见生机的窗前,点燃一支劣质烟。
烟雾缭绕中,他铺开稿纸,写下了《安家记·韧草篇》的开头:
“……安家之难,
难于上青天;
安家之易,
易如吹火星。
难,
是强寇要把你的根脉炸断;
易,
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只要给一丝缝,
就能钻出来。
今天我们一砖一瓦垒的,
与其说是房子,
不如说是‘我就不信这个邪’的那口气,
是‘野火烧不尽’的那条根。
心里安稳了,
废墟上也能睡个踏实觉;
心志不垮,
答应明天的好日子,
它就迟早得来。”
他清楚,手里这支笔,早已和这座城市的命运、和这场战争的胜负、和一个民族能否从死地里爬出来的那个最硬的命题,死死绑在了一起了。
他的书写,不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参与——参与锻造那个足以支撑人们走过漫漫长夜的、看不见却无比坚硬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