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刀护卫(1 / 1)

晨光如隔夜的米汤,稀薄地渗进窗纸。贾玉振和衣躺着,土炕余温尚存,他却睁眼到天亮。

耳里还响着昨夜的撞门声、炸雷似的吼、杂沓逃窜的脚步——这些声音在脑壳里打着转,像关不掉的留声机。

他起身,“吱呀”推开木门。寒气劈面而来,胡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几处踩乱的雪泥,像泼脏了的草纸。

“先生醒了。”

瓮声从阶下传来。贾玉振低头,见耿大勇抱着那口鬼头大刀,直接坐在青石阶上。

肩头帽檐结着白霜,竟坐成了个雪人。

刀柄上的布条冻硬了,泛着冰碴子的光。

“耿大哥,你……”贾玉振喉头一紧。

这年月,这般毫不计较的守候,反倒教人不安。

“嘿嘿,不得事。”耿大勇起身,霜屑簌簌地落。他活动肩背,关节“喀吧”作响,像老树枝在风里折。

“在关外,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也趴过三昼夜,这算个逑。”

他瞅见贾玉振脸色还白着,粗着嗓子道:“先生莫惊。有俺在,那些下三滥近不得十步。”

胡同口传来急促脚步。王墨水提着布袋跑来,圆脸上汗气蒸腾:“玉振兄!送报伙计说你昨夜……”

话噎在喉头——他看见了耿大勇。

好一条关东汉子!身长八尺有余,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虬结的筋肉。

满脸络腮胡如钢针倒插,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像是谁用浓墨在脸上狠狠划了一笔。

最骇人是那双眼,眼角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瘆人,像雪地里饿了三天的狼。

“这位是……”王墨水喉结滚动。

“耿大勇。”贾玉振道,“昨夜若非他,我已成阶下囚。”

王墨水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可是……可是当年在前门大街单刀劈了七个日本浪人、又在天桥擂台上挑了俄国力士的‘关东刀王’?”

耿大勇脸色黯了黯,摆手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摩挲着刀柄,那刀长三尺七寸,背厚刃薄,刀身如残月,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不屈”。

“俺不是什么刀王。”他声音沉下去,“就是个没了家的溃兵。关外老家……让日本人占了,老娘冻死在逃难路上,媳妇……”他喉头哽住,半晌才道,“跳了松花江。”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北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王墨水把布袋放桌上,里头是烧饼酱肉。“先垫补。”他叹口气,“玉振,咱这《明日食单》,是真捅了马蜂窝了。”

“怕了?”贾玉振掰开烧饼。

“怕!怎么不怕!”王墨水声音高了,“我王墨水就是个摇笔杆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他话头一转,胖脸上却显出狠劲儿,“可我怕归怕,事儿不能停!报还得印!文还得登!”

他转向耿大勇,拱手道:“耿壮士大名,王某早有耳闻。当年您在前门那七刀,砍出了中国人的血性!今日……”

“别提当年。”耿大勇打断他,手指抚过刀身,“这刀,砍过日本人,砍过俄国人,也砍过不长眼的土匪。”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可砍来砍去,砍不出个太平世道。关外照样沦陷,百姓照样挨饿。”

他忽然将刀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直到那天,在茶馆外听见先生念那《明日食单》——‘娃娃餐’、‘四季厨房’……俺才明白,刀砍不出好世道,得靠笔写出来!”

他看向贾玉振,一字一顿:“先生,俺这条命是捡的。往后,您的笔杆子只管写,俺这口刀给您守着。谁想动您,先问它答不答应!”

夜深了,王墨水早已告辞。

报馆后院杂物间里,油灯如豆。

贾玉振伏案写着《四季厨房》的结尾。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寒气刺骨,他呵着手,笔尖冻得发僵。

忽然,门外传来极低的哼唱声。

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冻裂的溪流。是耿大勇在哼。

贾玉振放下笔,侧耳细听。

那调子悲怆苍凉,像是从冻土深处挖出来的:

“松花江啊……长又长……岸边的麦子……黄又黄……”

哼了两句,停了。

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

贾玉振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耿大勇抱着大刀坐在门槛上,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微微抽动。

这个一刀能劈开鬼子钢盔的汉子,此刻蜷缩得像受伤的兽。

“耿大哥?”

耿大勇猛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先生……吵着您了?”

“你哼的……是关外的调子?”

耿大勇点点头,眼眶通红:“俺娘以前常哼……哄俺睡觉。”

他喉结滚动,“可俺……就记得这两句了。后面的……全忘了。”

他忽然抓住贾玉振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声音发颤:“先生,您说有学问的人,能记下这些调子不?等将来……等将来俺死了,这调子是不是就……就绝了?”

贾玉振心中大恸。

他在门槛上坐下,与耿大勇并肩。

寒气从青石阶透上来,刺得骨头疼。

“耿大哥,我教你一首歌罢。”他轻声说。

“歌?”

“嗯。也是关外的歌,叫《松花江上》。”

贾玉振清了清嗓子,用低沉的声音,一句一句唱起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他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耿大勇起初茫然听着,渐渐地,眼睛瞪大了。

当唱到“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时,耿大勇浑身一震。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贾玉振的声音哽咽了。

他看见耿大勇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扭曲着。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唱到这里,耿大勇突然“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他抱着那口鬼头大刀,额头抵着冰冷的刀身,泪水顺着刀脊往下淌。

“爹啊……娘啊……媳妇啊……”他一遍遍喊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俺想回家……俺想回家啊……”

贾玉振没有劝,只是继续唱完最后几句: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歌声停了。院里只剩下耿大勇压抑的哭声,和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咽。

过了许久,耿大勇才渐渐止住哭声。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着嗓子问:“先生……这歌……谁写的?”

“一个和你一样,回不了家的人。”贾玉振说。

耿大勇重重点头。他擦干眼泪,忽然站起身,对着东北方向,“噗通”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抓起大刀,一字一顿道:“先生,俺明白了。光哭没用,光想家也没用。得让后人能回家,得让后人不哭。”

他转身看着贾玉振,眼中重新燃起那簇火:“您教俺唱这歌,往后……俺教更多人唱。唱到全中国的人都记住——东北,是咱的!松花江,是咱的!”

后半夜,贾玉振继续写作。

耿大勇不再坐在门槛上,而是抱着刀,在院里一圈圈走。他嘴里反复哼着刚学会的调子,哼得生涩,却一遍比一遍坚定。

有时他会停下来,对着东北方向,轻声哼唱几句,像是在给远方的亲人捎信。

天快亮时,贾玉振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推开窗,见耿大勇站在院中,正对着泛白的天光,用那粗哑的嗓子,认真唱着: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调子还是不准,却有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贾玉振忽然想起,鲁迅先生曾写道:“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

这歌声,大概也是火光的一种罢。

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

天色大亮时,王墨水又来了。

他进院就听见耿大勇在哼歌,诧异道:“耿壮士今天……心情不错?”

耿大勇咧嘴笑了,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很亮堂:“王先生,往后俺不光是护卫,还是……还是唱歌的。”

王墨水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笑:“好!好!唱!大声唱!”

贾玉振在屋里整理文稿,听着院里的动静,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写好的《四季厨房》稿子叠整齐,在最末页,添了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回不了家的,和所有想让后人能回家的人。”

窗外,北平的晨光清冷。

但院里那歌声,到底响着。

刀在耿大勇腰间,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敲击着刀鞘。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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