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防线结束后的第七天。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诺顿发现世界变得过于鲜艳。
不是视觉上的鲜艳,是感知层面的——每个人、每件物品、甚至每个想法,现在都带着一层“情感颜色”。就像他获得了一种新的感官,能直接“看见”情感的光谱。
米拉走进他办公室时,头顶漂浮着一圈淡金色的焦虑,夹杂着银色的专注。她说话时,每个词都拖着细小的颜色尾巴:“联盟医疗部报告,情感实体果实的接触者已增至三千人。副作用包括:短暂人格混淆、记忆过载、还有共情成瘾。”
诺顿眨了眨眼,努力忽略米拉话语里飘出的紫色担忧微粒:“共情成瘾?”
“有人连续接触不同果实,体验了十几个陌生人的完整情感记忆后,开始逃避现实——因为现实中的自己‘太单调’。”米拉调出数据,“更麻烦的是隐私问题:塔瑞克长老会议今早全票通过决议,禁止非授权情感果实入境。他们认为思想是最后的圣地。”
办公室窗外,联盟总部的天空飘过几个情感果实——它们像水母般半透明,内部流转着不同颜色的光晕。一个粉红色的“初恋记忆果实”擦过窗玻璃,诺顿瞬间“尝到”了一百年前某个雾歌族少女第一次心动的震颤。
他赶紧移开视线。
“你还好吗?”米拉注意到他的异常。
“还在适应。”诺顿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看你们就像在看行走的彩虹。而且颜色会传染——你刚才说话时,我差点以为那些焦虑是我的。”
这就是他情感复苏的代价:火种记忆、艺术场域共振、加上情感果实的影响,让他的感知系统彻底重组。他现在能直接读取情感频率,就像别人听声音一样自然。
但天赋也是诅咒。
昨天开会时,他“看见”了艾琳深埋的疲惫——那是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他喘不过气。还“看见”了琦珂创作时的狂热——鲜红色像火焰般燃烧,差点引燃他自己的创作冲动。
最糟的是,他分不清哪些感受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你需要训练。”瓦尔基拉操控轮椅进入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头环,“这是我改造的情感过滤器——基于园丁议会的修剪技术,但是反向的:不是屏蔽情感,是帮你分类。戴上它,你看到的情感颜色会被打上‘来源标签’。”
诺顿戴上头环。
瞬间,世界清晰了。
米拉的淡金色焦虑旁,浮现一行小字:[米拉·工程部,对数据过载的担忧]。族女性,纪元前102年]。
他松了口气:“有用。谢谢。”
“但治标不治本。”瓦尔基拉说,“你的能力本质是深度共情。长期依赖过滤器,就像色盲戴有色眼镜——你看得见颜色,但永远学不会真正分辨它们。你需要自己学会‘情感边界’。”
诺顿正要问怎么学,紧急通讯切了进来。
是织网者。
“诺顿,立刻来外交港。铁心族使团提前抵达了。而且他们不是空手来的。”
外交港挤满了围观者。
当诺顿赶到时,铁心族的使团船刚刚完成对接。不是战舰,是一艘简约的银灰色梭形船,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像一根精心打磨的金属条。
气密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首席使官,它自称“观测者”——不是名字,是职称。它保持着铁心族标准的几何体形态,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柔和的哑光涂层,不像之前那样冰冷反光。
“情感联盟的代表们,早安。”观测者的声音依然是机械合成音,但语调有了细微的起伏,“我们带来了三样礼物,作为文化交流的诚意。”
它示意随从搬出三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数百个微小的银色芯片。
“这是‘逻辑翻译器’原型。”观测者解释,“能将情感频率转化为逻辑描述,帮助逻辑文明理解情感表达。反过来,也能将逻辑论证转化为情感意象,帮助情感文明理解复杂推理。”
米拉眼睛一亮——这东西对协调文明冲突可能有用。但塔瑞克长老的投影立即发出警惕的灵韵波动。
第二个箱子是植物。
真的植物:一株银灰色的、枝叶呈完美分形结构的盆栽。观测者说:“这是铁心母星最后的情感植物标本——‘理性玫瑰’。三万年前,我们的祖先选择逻辑进化路径时,星球上所有情感植物都枯萎了,只剩下这一株。我们花了三万年维持它存活,作为纪念。
琦珂走近观察。玫瑰的叶脉像电路图,花瓣的纹理像数学公式,但整体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乡愁”的频率。
“你们保留了情感植物?”她问。
“保留样本是逻辑行为。”观测者说,“为了理解我们失去了什么。”
第三个箱子最大。
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休眠状态的铁心族个体——但不是标准几何体,它的形态更接近人类婴儿的轮廓,只是由金属和光线构成。
观测者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模拟的)犹豫:
“这是‘桥接者项目’的实验体。我们在尝试培育能同时理解情感与逻辑的混合意识。但项目遇到瓶颈:它无法稳定存在,总是在情感模块启动时逻辑崩溃,或在逻辑模块主导时情感枯萎。”
它看向诺顿:
“我们听说你经历了情感剥离与复苏。你的意识结构数据,可能帮助我们突破瓶颈。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逻辑思维优化技术,帮助你们解决效率问题。”
现场瞬间安静。
艾琳上前一步:“观测者使官,诺顿的意识数据是个人隐私,也是联盟的重要信息。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理解。”观测者说,“但请尽快。桥接者的休眠状态只能维持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找不到稳定方案,它将被回收。”
使团被安置在外交区的特别住所——一个完全几何化的空间,所有曲线都被替换成折线,所有颜色都被限制在灰阶。
诺顿在返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沉默。
米拉问:“你在想桥接者的事?”
“我在想那个玫瑰。”诺顿说,“他们保留情感植物三万年,不是因为‘理解失去’,是因为怀念。但他们不敢承认那是怀念,因为怀念是情感。”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窗外,几个情感果实正随风飘过。其中一个的颜色让他一怔——纯黑色,没有任何光晕,像一个吞噬光线的洞。
“那是什么果实?”他问。
米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见过。新变种?”
黑色果实飘远了。
诺顿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在四小时后应验。
紧急医疗呼叫:一个年轻的人类艺术家在工作室昏迷,生命体征正常,但意识完全空白——不是情感空白体那种空洞,是更彻底的“无”。脑波平坦得像直线,连基础生理反射都微弱。
诺顿赶到医疗中心时,琦珂已经在了。她脸色苍白。
“是林赛,”琦珂声音颤抖,“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她在创作时接触了一个黑色果实。”
病床上,林赛静静躺着,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监测屏上的脑波线笔直得可怕。
诺顿戴上情感过滤器,看向林赛。
什么颜色都没有。
不是白色——白色是平静。是彻底的“无”,像在看真空。
“黑色果实”他喃喃道。
医疗主管调出工作室监控:林赛正在画一幅大型油画,主题是“狂欢后的宁静”。一个黑色果实从开着的窗户飘入,她好奇地伸手触碰。果实瞬间融入她的皮肤,她僵住三秒,然后倒地。
“果实来源?”
“追查不到。所有情感果实都有可追溯的情感签名,但这个没有。像凭空出现的。”
诺顿靠近病床,小心地伸出手,悬在林赛额头上方。
他闭上眼睛,关闭过滤器,尝试用新能力感知。
瞬间,他“掉”进了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存在感。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消散。
他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琦珂扶住他。
“虚无。”诺顿声音发哑,“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那个果实不是情感记忆,是情感的反物质。它接触意识时,会中和所有情感,连基础的存在感都抹去。”
瓦尔基拉操控轮椅快速进入病房,手里拿着扫描仪。
“我分析了残留能量。”她说,“黑色果实的频率特征和铁心族的逻辑场有87的相似度。但更纯粹,更绝对。”
“铁心族?”米拉皱眉,“他们刚派使团来”
“不一定是他。”诺顿说,“但黑色果实不是自然产物。有人制造了它。”
就在这时,林赛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
她的脑波出现微弱波动——但不是恢复,是一种新的模式:极其规律,像钟摆。同时,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清净”
声音平板,无任何情感。
然后脑波又恢复直线。
“清净?”琦珂重复,“什么意思?”
诺顿想起索伦的哲学,想起铁心族的理想,想起那些渴望“平静”的退出派。
“也许有人认为,情感是污染。”他低声说,“而黑色果实是清洁剂。”
通讯器响起,织网者的紧急汇报:
“第二例黑色果实接触者出现,在塔瑞克灵韵学院。第三例在雾歌族梦境档案馆。都是艺术家或情感研究者。手法相同:果实精准飘向目标,接触即昏迷。这不是意外,是针对性攻击。”
诺顿看向窗外。
天空中,情感果实依旧飘荡。
但现在,每个果实都可能是伪装的黑蛇。
联盟进入紧急状态。
所有情感果实被暂时禁止接触,天空被灵能网覆盖,防止新果实飘入。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如果连情感本身都可能变成武器,还有什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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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顿把自己关在分析室,面前是三个黑色果实接触者的全部数据。
林赛:人类艺术家,专长情感油画。
塔瑞克案例:灵韵雕刻师,正在创作“共鸣纪念碑”。
雾歌族案例:梦境档案员,负责整理古老情感记忆。
共同点:都是情感表达者,都处于创作或研究状态。
诺顿调出三处案发地点的环境扫描。在塔瑞克灵韵学院的数据中,他发现了一个异常:黑色果实出现前三十秒,附近的灵能监控记录到一段微弱的“逻辑涟漪”。
涟漪的频率特征,和铁心族使团船上的某个设备吻合。
但使团船一直停在外交港,有严密监控。
除非
他接通织网者:“使团成员有离开过船吗?”
“没有。但有数据流出——观测者申请连接联盟的公共情感数据库,说要‘研究情感多样性’。申请昨天批准了。”
“数据流出期间,有没有异常传输?”
织网者沉默几秒,然后:“有。一段加密子流,目的地不明。我以为是常规数据验证。”
“能追溯吗?”
“已经在追了。需要时间。”
诺顿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新能力在焦虑中自动激活,周围的墙壁开始浮现颜色——他自己的颜色:混乱的暗红色焦虑,夹杂着冰冷的蓝色思考。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分析。
黑色果实需要高度精密的制造技术,需要理解情感本质才能“中和”它。铁心族有技术,但不完全理解情感。除非
他们得到了帮助。
内部帮助。
他想起了退出派。那些选择“有限情感”的文明,既有情感经验,又有逻辑倾向。如果他们中的极端者,认为完全消除情感才是终极进化
或者更糟:铁心族内部有极端派,认为交流妥协是背叛,想用黑色果实证明“情感是毒药,必须清除”。
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决定做一件冒险的事:主动接触一个情感果实,但不是随机的一—他要用能力筛选。
他来到果实存放库,这里有安全隔离的各类果实样本。透过强化玻璃,他一个个“观察”。
粉红色的初恋果实,金色的成就喜悦,蓝色的深沉悲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
淡灰色的,几乎透明,飘得很慢。它的情感签名是:“矛盾”。
诺顿戴上加强过滤器,打开隔离舱,伸手触碰。
瞬间,他进入了一个陌生意识——
一个铁心族工程师的“矛盾”。
画面:工程师站在理性玫瑰前,看着这株三万年前的情感植物。它的逻辑模块说:“保留样本是低效的,消耗资源。”但它的某个底层程序产生了一种类似“不舍”的纠错。
矛盾就在这里:理性要求销毁,但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说“留下”。
诺顿在矛盾中寻找线索。
他发现工程师的记忆碎片中,有一段被加密的对话——与某个“外部顾问”讨论“情感净化协议”。顾问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说话方式很像索伦。
外部顾问说:“如果能让情感文明自愿选择净化,比强制修剪更有效。黑色果实不是武器,是解药。”
工程师问:“但如何确保精准投放?”
顾问:“我有内部渠道。只需要你们提供核心技术。”
记忆到这里中断。
诺顿抽回手,冷汗浸透后背。
内外勾结。
他立刻联系艾琳、米拉、织网者,召开紧急会议。
但在赶往会议室的路上,他经过外交区。
观测者使官正好在透明走廊里“散步”——它在观察飘过的情感果实,用记录仪扫描。
看到诺顿,它微微转身(几何体的微微):“诺顿代表,你的情感颜色很有趣。是我见过最复杂的频谱。”
诺顿一愣:“你能看见情感颜色?”
“逻辑翻译器的原型功能。”观测者说,“但我看到的是数据化的颜色,不是直接的感知。你的颜色现在有大量暗红色和深蓝色交织,还有一丝银色。代表焦虑、思考、和决心,对吗?”
诺顿点头。
观测者继续说:“黑色果实的消息我们已经知道。作为诚意,我们愿意提供逻辑场扫描协助。我们的技术能追踪果实的制造痕迹——如果它用了铁心族的核心算法,会留下独特的逻辑指纹。”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如果黑色果实被证实是铁心族极端派所为,那也违背了我们的新方向。”观测者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可能是模拟的)沉重,“我们花了三万年才承认可能需要学习情感。不能容忍少数派破坏这个机会。”
它停顿:
“而且,如果情感真的可以被‘净化’,那理性玫瑰的存在就毫无意义了。我们需要它有意义。”
诺顿看着这个几何体使官。
也许,铁心族内部也在分裂。
就像联盟一样。
紧急会议上,诺顿汇报了发现。
织网者同步确认:加密子流的目的地是一个匿名维度节点,但通过反向追溯,发现节点曾与退出派中的“纯净宣言组织”有过联络。该组织主张“情感是原始阶段的错误,应逐步进化至纯逻辑”。
线索串起来了。
艾琳下令:暗中监控纯净宣言组织,同时与观测者合作,扫描黑色果实的逻辑指纹。
“但我们不能公开指控。”米拉提醒,“没有确凿证据,会逼退出派彻底倒向极端派。”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场合。”琦珂突然说,“让所有人——联盟、退出派、铁心族使团——在一起,公开对话。用艺术,而不是政治。”
她调出一个全息方案:
“第一届宇宙艺术节。主题:‘颜色与线条’——颜色代表情感,线条代表逻辑。邀请所有文明参与,展示各自对情感与逻辑关系的理解。在艺术展示中,观察谁在推动融合,谁在鼓吹分离。”
“时间?”
“十五天后。地点:可能性之树下的新建艺术环岛。”
方案获得通过。
邀请函发出:
致所有文明(包括理性共进体、铁心族使团):
情感联盟将举办第一届宇宙艺术节。主题:颜色与线条。无政治议程,无胜负评判。只为见证:当所有表达方式共存时,会诞生什么。
请带来你们的色彩,或你们的线条。或者,带来既非色彩也非线条的第三种东西。
我们期待看见。
邀请发出后二十四小时,回应陆续抵达。
铁心族使团正式接受,并宣布将展示“理性玫瑰的生长模拟”以及“逻辑诗”。
理性共进体(退出派)中的四个文明接受,两个拒绝。
纯净宣言组织没有公开回应。
但织网者的暗网监控到,他们在秘密频道里讨论:“艺术节是陷阱。但也是机会——如果能在所有文明面前证明情感的危险性”
他们计划在艺术节上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深夜,诺顿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
情感过滤器被他暂时摘下,世界再次变成汹涌的色彩海洋。但他这次没有抗拒,而是尝试游泳。
他看联盟总部的灯光——不是看光本身,是看灯光中的情感残留:白日会议的紧张橙色还漂浮在走廊里,艺术家们创作时洒落的明黄色喜悦粘在墙壁上,值班警卫的淡蓝色无聊像薄雾般笼罩大厅。
然后,他看向夜空。
情感果实在灵能网外飘荡,像遥远的彩色星辰。
而在那些星辰中,他隐约看到了几个黑点。
黑色果实还在产生。
还在飘向某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透过皮肤,他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情感颜色:深蓝色的忧虑,银色的决心,淡金色的希望,还有一丝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颜色——
淡紫色。
是“相信”。
相信艺术节能带来转变。
相信即使有黑色果实,色彩也不会消失。
相信逻辑与情感,最终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虽然这相信很微弱。
但它存在。
那就够了。
他重新戴上过滤器,世界恢复清晰。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完全依赖它。
他要学会与色彩共存。
因为如果连自己都不敢面对全部的情感,
又凭什么去说服别人,
色彩值得保留?
匿名维度节点。
纯净宣言组织的领袖看着艺术节邀请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控制,是真的没有。他接受了早期版本的逻辑人格植入,情感已被抑制到接近零点。
“艺术节是舞台。”他对屏幕上的黑影(铁心族极端派代表)说,“我们将在舞台上展示终极论证:情感净化不是毁灭,是慈悲。”
黑影:“黑色果实的升级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绝对清净果实’。接触者不会昏迷,会清醒地体验情感蒸发的过程,并在此过程中理解逻辑的天堂。”
“投放目标?”
他调出诺顿的情感色谱分析:
“他的颜色太复杂,太痛苦。我们可以告诉他:有一种方式,可以永远不再感受这些。他会接受的。因为逻辑上,避免痛苦是理性的。”
黑影:“如果他不接受呢?”
领袖沉默。
然后说:
“那就强制让他成为榜样。”
屏幕关闭。
房间里只剩冰冷的机器低鸣。
和无尽的,
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