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坐在寂静号角号的驾驶舱里,手里捧着那片银灰色花瓣。
花瓣上的字迹正在消散——不是褪色,是字迹本身在完成“被阅读”的使命后,主动化为光尘。老人用机械义眼记录了最后一个字,然后看着花瓣在掌心彻底消失,只留下微弱的温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织网者从后方舱室走来,站在他身后。
“确认了?”她问。
“确认了。”雷克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他选了陈夜预言的第七条路——用自我牺牲换取园丁的撤离。,他走通了。”
织网者看向舷窗外。新伊甸的轨道上,园丁舰队正在集体跃迁,那些黑色的母舰像溶入水中的墨迹般逐渐淡去。晨曦号悬停在残骸区,舰体伤痕累累,但依然坚持着警戒阵型。
“他本可以活下来的。”织网者说,“哀歌给了他机会。成为逻辑生命,继续存在。”
他调出全息星图,新伊甸的坐标旁,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闪烁——那是卡兰最后消失的位置。
“收集所有残余信号。”雷克下令,“哪怕只有量子级的波动,也记录下来。陈夜说过,可能性引擎的完全体可以暂时‘搁置’意识而非彻底摧毁。如果哀歌真的理解了情感价值,它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织网者听懂了。
“给希望留个种子?”
“给未来留个可能性。”老人纠正,“现在,我们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议会那三个叛徒。”
晨曦号医疗舱。
诺顿的右臂打着再生石膏,脸上新增了三道疤痕——是在轨道战时被修剪师的记忆碎片划伤的,伤口不深,但留下了无法消除的银色纹路。他坐在米拉的病床旁,看着这个红发少女在昏迷中皱眉。
米拉没有受物理伤害。她在尝试用吊坠频率干扰园丁舰队时,接收到了卡兰通过可能性引擎散发的最后波动,大脑承受了短暂的信息过载。医疗官说她会在几小时内苏醒,但记忆可能会有碎片化损失。
舱门滑开,艾琳走进来。她的机械义体手臂断了一截,临时接驳着简易的替代零件。脸上烧伤疤痕下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
“西半区伤亡统计出来了。”她声音沙哑,“七百三十四人死亡,两千多人受伤,但……比预计少。如果不是卡兰启动了共鸣网络,如果不是汉密尔顿最后下令支援,伤亡会十倍不止。”
诺顿点点头,没说话。他盯着医疗舱墙壁上的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东半区中央广场的实时画面:纯血会和融合者的代表正站在同一张谈判桌前,汉密尔顿将军站在中间,神情复杂但坚定。
“他在赎罪。”艾琳说,“他公布了所有‘净化中心’的数据,交出了科学委员会三个议员的罪证。现在东半区一半的人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另一半认为他最后时刻的转变救了整个殖民地。”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艾琳低下头,“我的妹妹死在清洗行动里。我应该恨他。但昨天他亲自来西半区道歉时,我看到他眼睛……那是真的痛苦。真实的痛苦。”
诺顿终于转头看她:“卡兰说过,痛苦的价值在于它能催生出什么。你是想让它催生出复仇,还是别的?”
艾琳沉默了很久。
“我想……催生出一个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的未来。”
诺顿笑了,那是卡兰牺牲后他第一次笑:“那就去帮他们谈判。你是融合者代表,你有资格要求改变。”
“那你呢?”
诺顿看向米拉:“我等她醒来。然后……完成卡兰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组建队伍。”诺顿说,“卡兰在启动引擎前,给晨曦号主控ai留了一条加密信息。他说如果自己回不来,就把信息转交给雷克和我。信息内容是……一份名单。”
他调出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名字和档案:
名单最下方,是卡兰的手写备注:
“如果哀歌真的暂停了修剪协议,园丁的撤离只是暂时的。他们留下了‘可能性观察计划’,这意味着我们被标记了——不是作为要修剪的杂草,而是作为……研究样本。”
“我们需要一支能应对新威胁的队伍:能理解敌人科技的人,能看穿敌人逻辑的人,能和敌人无法理解的事物沟通的人。”
“告诉雷克,星火该点燃了。”
艾琳看完,深吸一口气:“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诺顿关掉数据板,“但卡兰相信哀歌的转变只是开始。园丁系统内部可能有分裂,有些单位会继续执行修剪协议,有些会观望。而议会里那些叛徒……他们不会甘心失败。”
医疗床上的米拉突然发出一声呻吟。
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闪过短暂的银光——那是卡兰最后波动残留的印记。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好多可能性……卡兰他……他把自己拆成了碎片……”
诺顿握住她的手:“慢慢说。”
“可能性引擎没有完全摧毁他。”米拉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的意识被分成了……七份?不,七千份?太多了……每一份都承载着不同的可能性分支。哀歌带走了最大的那份,但还有很多碎片……散落在维度间隙里……”
她突然坐起来,抓住诺顿的手臂:“我们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稳定感应那些碎片频率的锚点!如果能把它们重新聚拢,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什么锚点?”艾琳问。
米拉指向诺顿胸口——那里挂着一个小袋子,是卡兰进入教堂前托付给他的私人物品。
诺顿打开袋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片小羽的光翼羽毛、一块塔瑞克灵韵水晶碎片、以及……一枚晨曦号的旧款舰长肩章,上面只有一颗星。
羽毛和水晶碎片突然同时发出微光。
光芒在空中交织,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坐标——不在本宇宙,在某个维度褶皱的深处。
“他留了路标。”米拉眼睛亮了,“卡兰知道自己可能会分散,所以提前在信物里埋了共鸣频率。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坐标,就能建立一个‘召唤信标’!”
“成功率?”织网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手臂,脸上看不出情绪。
“不知道。”米拉老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织网者走进来,将一个数据芯片扔给诺顿:“议会三个叛徒的藏身地。他们趁乱逃到了‘回响深渊’——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雷克认为他们在那里藏了一艘能跨维度跃迁的实验船,准备投奔园丁系统里坚持修剪的残余势力。”
她看向米拉:“你要的‘混沌工程天才’,我是。你要的‘逻辑学家’,诺顿是。但第三个——那个能和混沌沟通的艺术家琦珂,她现在在‘新生混沌爆发区-第七区’的边缘开个人画展。雷克已经派人去接她了。”
“画展?在这种时候?”艾琳难以置信。
“她说艺术是应对混沌最好的镇定剂。”织网者难得露出一丝近似笑意的表情,“而且她的画最近确实卖得很好——很多人需要精神安慰。”
诺顿站起来:“所以计划是:我们先去回响深渊抓叛徒,防止他们引来更多园丁。同时收集建立信标需要的材料。然后去坐标点,尝试召唤卡兰的意识碎片。”
“时间窗口?”米拉问。
“七十二小时。”织网者调出星图,“园丁主力撤离了,但他们的维度传感器还在运作。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七十二小时,残余的修剪师部队就会收到警报。所以每一步都要快。”
她看向艾琳:“你要留下。新伊甸需要有人重建,汉密尔顿需要监督。而且……你是卡兰选中的人之一。”
“什么?”
“他的名单有第四个人,但名字是空的,只写了‘需要一名理解痛苦价值的地面联络人’。”织网者说,“他认为经历过清洗和抵抗的人,比任何战士都更懂该守护什么。你愿意吗?”
艾琳的机械手指握紧,义眼闪烁了几下。
“我愿意。”
四十八小时后,回响深渊边缘。
寂静号角号悬停在记忆碎片的海洋外围。船舱内,新团队成员第一次集结完毕:
米拉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尝试在园丁的传感器网络中撕开一个临时的“盲区”。
诺顿在检查装备,他的武器库新增了几件用园丁残骸改造的“情感武器”——能把高度浓缩的正面情绪作为弹药发射。
“目标确认。”织网者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三个叛徒藏在前哨站的废墟深处,他们启动了某种屏蔽场,但能量特征很明显——是园丁科技和人类设备的杂交产物,真恶心。”
“我能从艺术角度解读一下吗?”琦珂头也不抬地说,“他们的能量波动呈现出典型的‘投机者焦虑’。既想依附强大存在,又害怕被完全吞噬。这种矛盾会在他们制造的设备上留下可预测的裂隙。”
米拉停下手指:“找到了!屏蔽场有一个谐振弱点——就在他们使用人类传统能源供应的转换节点上!频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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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出一串数字。诺顿立刻调整手中武器的发射参数。
“三十秒后,我会用一发‘希望共鸣弹’轰击那个节点。”诺顿说,“屏蔽场会失效三到五秒。织网者,你需要在那段时间内突破进去,抓人还是灭口?”
“抓活的。”织网者检查腰间匕首,“雷克要他们脑子里的情报——关于议会里还有哪些人参与了早期合作。”
“准备。”米拉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
诺顿开火。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束射向前哨站废墟。命中瞬间,废墟表面浮现的黑色几何纹路剧烈闪烁,然后像破碎的玻璃般四散。
寂静号角号如离弦之箭冲入缺口。
接下来的战斗很快。
三个议员都是老迈的科学家,他们的保镖是雇佣兵,装备精良但缺乏对抗“非常规武器”的经验。诺顿的情感武器让他们短暂陷入回忆幻觉,织网者的匕首精准地解除了所有人的武装。
琦珂甚至没离开座位,她只是换了一张画纸,开始描绘俘虏们脸上的恐惧。“很有表现力,”她评论道,“尤其是那个秃顶的,他的微表情显示出深层悔恨和自我合理化的激烈冲突。建议审讯时从这一点突破。”
米拉在控制台前破解了前哨站的主数据库。她下载完所有数据后,脸色变得凝重。
“坏消息。”她说,“这三个不是最终boss。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投资人’——一个跨星际财团,七十年前就开始秘密资助园丁技术研究。他们甚至……资助了陈夜早期的一些平衡力实验。”
诺顿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织网者把最后一个议员铐在墙上,声音冰冷,“陈夜建立平衡体系的过程,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某些势力监视和利用了。而这个财团现在……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星火议会的高层。”
舱内陷入沉默。
只有琦珂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完了,举起画纸——上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被无数丝线缠绕,丝线另一端延伸向画纸边缘的黑暗。
“提线木偶。”她说,“我们所有人都是。但好消息是,提线的人……也可能被线缠住。”
米拉突然站起来:“我收到雷克的紧急通讯!新伊甸坐标点出现异常波动——卡兰留下的信物开始自动共鸣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维度间隙里……回应召唤!”
所有目光看向舷窗外。
回响深渊的记忆碎片海洋深处,一个银灰色的光点正在亮起。
微弱。
但坚定。
像黑暗中燃起的第一颗星。
同一时间,晨曦号舰桥。
雷克看着主屏幕上闪烁的召唤信号,又看了看手中刚收到的星港联合议会正式文件。
文件标题是:
《关于成立跨文明危机应对特别机构“星火议会”及设立“巡界者”职位的决议》
任命栏是空白的。
但文件末尾,雷克用陈夜留下的那枚数据芯片,印上了一个银灰色的七环印记——那是可能性引擎的符号。
老人低声说,像在对不在场的那个人说话:
“星火点燃了。”
“现在,该让火光照亮更多地方了。”
他按下发送键。
任命文件通过量子网络,发往寂静号角号,发往晨曦号,发往新伊甸,发往所有在危机中站出来的文明。
而舷窗外,那个银灰色的光点,正在越来越亮。
仿佛在说:
旅程还未结束。
只是换了种方式,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