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万钧巨石,砸进了原本喧哗的人群中。
议论声戛然而止。
哗然瞬间平息。
鬼舞辻无惨。
这个名字,是所有鬼杀队成员心中最深沉的梦魇,是盘踞在他们头顶近千年的阴云。
他们穷尽一生,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为的就是斩断这个罪恶的根源。
可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地,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并发起挑战。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也不是决绝的誓言。
那是一种通知。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院落里,数百名锻刀人与“隐”部队的成员,都用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看着院子中央的那个男人。
他们刚刚还在为那柄没有变色的刀而困惑,而失望。
可现在,那柄纯白的长刀,在他们眼中,仿佛已经化作了审判罪恶的烈阳。
原来,不是刀不行。
是他们的眼界,根本无法理解这柄刀所处的层次。
富冈义勇迈开脚步,穿过寂静的人群,走到了士郎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通体雪白的刀。
那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朴实无华,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粹感。
“它的颜色……”
富冈义勇的声音有些干涩。
士郎将刀缓缓收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它不是没有颜色。”
士郎平静地回答。
“它拥有一切颜色。”
富冈义勇咀嚼着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了太阳的光。
那看似是白色的光芒,通过三棱镜的折射,却能分化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世间万物的色彩。
所以,白色不是空无一物。
白色,是包容一切的起始,也是囊括一切的终点。
他明白了。
这位卫宫士郎,以及他手中的这柄刀,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乃至所有柱都无法想象的境界。
“我明白了。”
富冈义勇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传达给主公大人,最后的拼图已经完成,卫宫士郎,申请加入鬼杀队。”
士郎的视线转向锻刀村的村长,铁地河原铁珍,微微鞠躬。
“这段时间,多谢款待。接下来,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就不再叨扰了。”
老人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激动与荣幸。
“卫宫大人言重了!您能来我们村子,是我们的荣幸!随时欢迎您再来!”
士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取下那柄黑刀,和白刀一起挂在腰间,向着居所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敬畏与狂热。
他腰间那柄纯白的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成为了所有人唯一的焦点。
意识回归的瞬间,卫宫士郎的身体还停留在被褥的温暖中。
窗外的天光,是冬木市清晨特有的灰白。
脑海里,却还残留着锻刀村那喧嚣的人声,铁锤敲击钢铁的韵律,还有那柄纯白长刀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一个月。
在那边,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可在这里,只是一个夜晚的安眠。
卫宫士郎坐起身,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如同潮水,冲刷着这具舒舒服服休息了八个小时的身体。
虽说神满不失睡,但精神上的疲惫是消失不了的,至少士郎现在是有一种摆烂的心理在了。
今天就给自己放个假吧,也不锻炼了,发发呆什么的也挺好。
卫宫士郎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
走向洗漱间,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击着手掌,卫宫士郎看着镜中的自己。
面容没有变化,但某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一个月风尘仆仆的经历,似乎透过这一个夜晚,沉淀了下来。
哗啦的水声中,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也很用力,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熟稔。
“卫宫!起床了没有!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股了,虽然今天根本没有太阳!”
是间桐慎二的声音。
张扬,充满了活力,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总是带着一丝阴郁的家伙截然不同。
卫宫士郎关掉水龙头,擦了把脸。
“来了。”
卫宫士郎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间桐慎二,穿着一身厚实的亮蓝色羽绒服,身形挺拔,剪裁合体的衣物也遮不住他锻炼得很好的肌肉线条。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头海带般的蓝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在他身后,是间桐樱。
女孩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她看到卫宫士郎开门,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前辈,早上好。”
“早。”卫宫士郎点头回应,视线转向慎二,“这么早,有什么事?”
“当然是大事!”
间桐慎二一把揽住卫宫士郎的肩膀,将他往屋里推,自己也挤了进来。
“天大的好事!足以载入卫宫你平凡人生的史册!”
他一边说,一边从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彩页,在卫宫士郎面前“啪”地一下展开。
“当当当当!看看这是什么!”
彩页上,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和海洋,还有一片片白色的古典建筑群。
“地中海,希腊。”
间桐慎二的语气充满了炫耀和期待。
“怎么样?我们三个,去旅游!”
卫宫士郎看着那几张宣传图册。
希腊。
这个词让他脑子里的一些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神话的土地,英雄的故乡。
“旅游?”卫宫士郎的反应有些慢。
他的思绪现在完全除去停摆状态,一听要出门,下意识就觉得很麻烦,就想拒绝。
“对啊,旅游!你这是什么反应?”
间桐慎二不满地用手肘拐了拐卫宫士郎。
“我可是求了我老爹好久,才批下来的经费!机票酒店全包,五星级待遇!你这家伙,不会是想拒绝吧?”
“不是……”
卫宫士郎组织着语言。
从高强度的锻刀,到爱琴海的浪漫之旅,这个跨度太大,他的处理器一时间有些过载。
“只是有点突然。”
“人生就是要充满惊喜嘛!”间桐慎二大手一挥,“你这家伙,整天就是道场,厨房,学校,三点一线,都快活成老头子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旁边的间桐樱小声补充道。
“二哥说,前辈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想让你出去放松一下。”
“喂!樱!不要把什么都说出来啊!”间桐慎二有些脸红地叫道。
卫宫士郎看向慎二。
这家伙,虽然嘴上咋咋呼呼,但确实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倒没有很累,就是……”卫宫士郎回答。
“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去!”间桐慎二摆出不容商量的架势,“护照和签证我都帮你搞定了,机票是今天下午的,现在,立刻,马上,去收拾行李!”
“今天下午?”卫宫士郎有些意外。
这行动力也太强了。
“当然!我间桐慎二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慎二得意地扬起下巴,“给你一个小时,收拾好你的换洗衣物。哦对了,那边天气暖和,不用带太多厚衣服,带几件短袖和外套就行,到时候天气不合适,咱们现买!”
间桐慎二拍了拍自己的荷包,一副咱有钱,随便花的样子。
惹得一旁间桐樱捂嘴轻笑。
卫宫士郎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从寒冷的冬木市,直接飞往温暖的地中海。
确实是个不坏的提议。
那些关于鬼,关于刀,关于千年宿命的沉重,似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的阳光与海风中,暂时得到稀释。
“好吧。”卫宫士郎点头同意了。
“太好了!”慎二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樱,作战成功!”
间桐樱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前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卫宫士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间桐慎二却跟了上来,在他的房间里四处打量。
“啧啧,我说卫宫,你这房间还是老样子,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衣柜,指手画脚。
“这件衬衫太土了,不要。这条裤子颜色太深了,像老头穿的,不要。这件外套……算了,还能凑合。”
卫宫士郎没有理会他的聒噪,自顾自地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干净的t恤和长裤。
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这是在那边世界养成的一个习惯。随时准备出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行囊。
只是这一次,行囊里装的不是干粮和伤药,而是去度假的便服。
间桐慎二凑了过来,看着卫宫士郎的双手。
“我说,你这家伙,手怎么变这么粗糙了?”
他抓起卫宫士郎的手掌,翻过来看。
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新生的厚茧,特别是指节和虎口的位置,皮肤坚硬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你最近又背着我偷偷去打工了?不对啊,你这点活也磨不成这样啊。你这是去搬砖了还是去打铁了?”
卫宫士郎把手抽了回来,眼神有些心虚的看向后院,他的确是在偷偷锻刀就是了。
“没什么。”
“切,神神秘秘的。”
间桐慎二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他知道卫宫士郎身上有很多秘密,但身为魔术师,不去追究别人的秘密是核心守则。
而且,只要大家还能像这样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就足够了。
“总之,快点收拾!本少爷已经迫不及待要去享受沙滩和阳光了!”
慎二说着,又跑去客厅给正在准备早饭的樱帮忙打下手了。
卫宫士郎将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半旧的旅行包里。
合上旅行包的拉链。
无论是哪个世界,战斗都还未结束。
但此刻,可以享受片刻的安宁。
一个小时后。
卫宫家的门口。
“我说,卫宫,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间桐慎二看着卫宫士郎肩上那个干瘪的旅行包,一脸嫌弃。
“你这是去旅游,不是去苦行。”
“够用了。”卫宫士郎言简意赅。
“算了算了,反正缺什么到那边再买。”慎二豪气地拍了拍胸脯。
“前辈,早饭……”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路上吃吧,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慎二不由分说地拉起卫宫士郎,又催促着樱,三人一起朝着路口走去。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早已等在那里。
司机拉开车门,三人依次坐了进去。
轿车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这条熟悉的街道。
车内,慎二兴奋地跟卫宫士郎讲着他的旅行计划。
“我查过了,希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雅典的帕特农神庙,还有克里特岛的迷宫……”
“据说,那里是古代英雄忒修斯斩杀牛头人米诺陶的地方!”
卫宫士郎安静地听着。
牛头人,米诺陶。
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名字,从慎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属于现代人的,轻松调侃的意味。
可身为魔术师的他们都知道,神话,并非虚构。
英雄,也真实存在。
“前辈?”
樱的声音打断了卫宫士郎的思绪。
她打开了保温饭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玉子烧和饭团。
“先吃点东西吧。”
“嗯,谢谢。”
卫宫士郎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是和平的味道。
他看向窗外,冬木市的街景在迅速后退。
前方,是机场,是通往另一个国度的旅程。
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耀哉。
锻刀村的众人。
虽然早已习惯了两个世界轮转的生活,但每次看着不同景色。
那些人和事却仍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清晰,却又遥远。
卫宫士郎知道,当他下一次“醒来”时,就会重新回到那个世界,拿起那柄白色的刀,去完成他许下的诺言。
但现在,他要去希腊了。
和朋友一起。
去看看那片诞生了无数英雄与神话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