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郊区的这家小旅馆成了雄二临时的避难所。旅馆老板是个精明的潮州华侨,对雄二这种身份模糊的客人见怪不怪,只要按时支付房费,从不过问客人的来历。雄二选择这里,是因为它靠近运河,交通便利,又不在主要干道上,相对隐蔽。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探查情况。雄二换上当地人的服饰,将皮肤涂暗,戴上宽边草帽,沿着运河慢慢行走。曼谷的变化令他吃惊:日军虽然还在街上巡逻,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泰国警察的数量明显增多,他们在检查站对日本士兵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
在一家老字号的金店前,雄二停下脚步。这家店是他以前经常光顾的地方,老板认识他。但雄二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摊坐下观察。半小时后,他看到两个便衣模样的人在金店附近转悠,这让他提高了警惕。
改变计划,雄二转向唐人街的方向。那里的巷弄错综复杂,更容易隐蔽行踪。在一家当铺里,雄二用一小块琥珀换了些泰铢。老板仔细查验琥珀成色时,看似随意地说:“最近好多日本人都来当东西,看来是要准备后路了。”
雄二心中一动,顺着话题问:“他们都当些什么?”
“什么都有,”老板压低声音,“军刀、望远镜,甚至还有手枪。看来是真要散伙了。”
这条信息证实了雄二的判断。他需要尽快找到松本,但直接去以前的联络点太危险。雄二决定采用备用方案:去曼谷最大的菜市场,那里鱼龙混杂,是信息交汇的好地方。
在菜市场,雄二装作采购的顾客,慢慢逛着。他留意着周围人的谈话,同时寻找可能的联系人。在一个卖香料的摊位前,他听到两个泰国商人在讨论:
“日本人的仓库昨晚被抢了,警察装模作样调查了一下,其实谁不知道是内部人干的。”
“听说曼谷的日军司令都在偷偷转移财产到瑞士银行……”
雄二正听着,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浑身一紧,慢慢转身,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他以前在“大和屋”的伙计,阿南。
“老板,真的是你!”阿南激动地压低声音,“我们都以为你死在缅甸了。”
雄二示意他噤声,两人走到市场僻静处。“松本在哪里?”雄二直接问。
阿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松本先生躲起来了。宪兵队在抓他,说他通敌。”
这个消息让雄二心中一沉。松本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如果松本出事,他的计划将大受影响。
“带我去见他,”雄二说,“我有办法解决他的麻烦。”
阿南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今晚八点,在石龙军路的老地方见。但要小心,那里可能有眼线。”
整个下午,雄二都在为晚上的会面做准备。他先去了几个以前藏匿物品的秘密地点,取出了部分黄金和文件。然后在一家二手收音机店,他买了一台旧收音机和一些零件——他知道很快就会有重大消息,必须提前准备。
晚上八点,雄二准时到达约定地点。这是一家已经歇业的茶馆,后门有一条隐蔽的通道。阿南已经在等着,带他穿过几个巷子,来到一栋不起眼的木屋。
松本果然在里面,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眼神依然锐利。“雄二桑,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松本握着他的手说,“现在情况很糟糕,宪兵队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雄二直接切入正题:“我有个计划,可以让我们都安全度过这段时期。”
松本苦笑着摇头:“太难了。泰国人已经不再配合,我们的渠道基本都断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高层可能要清理知情太多的人。”
这句话让雄二警觉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也在清理名单上。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混乱时期,那些掌握着高层秘密的人往往会被灭口。
“我们需要反击,”雄二说,“我手上有一些证据,足以让某些大人物身败名裂。”
松本眼睛一亮:“什么证据?”
雄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先告诉我,现在曼谷日军内部,谁最有实权?”
“表面上是山口司令官,但实际上权力已经被几个参谋架空。最危险的是小野中佐,他控制着宪兵队,正在大肆清除异己。”
小野这个名字让雄二想起在清迈时的经历。当时就听说过这个人的恶名,没想到现在他已经在曼谷掌权。
“我有一个主意,”雄二说,“我们可以利用泰国人。他们现在想摆脱日本人,但又怕战后被追究。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些……让泰国人立功的机会,他们可能会保护我们。”
松本思考着这个提议:“具体怎么做?”
雄二展开一张曼谷地图:“日军在曼谷有几个秘密仓库,存放着从各地掠夺的财物。如果我们把这些情报透露给泰国人,让他们‘查获’这些仓库,他们就有了与盟军谈判的筹码。而我们可以趁乱转移部分财物,作为我们战后的保障。”
这个计划相当冒险,但松本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两人详细讨论了行动计划,决定由雄二负责收集仓库情报,松本联系泰国方面的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雄二在曼谷四处活动。他利用过去的关系,慢慢摸清了几个重要仓库的位置和守卫情况。这些仓库里不仅有金银财宝,还有大量文物和战略物资。
一天傍晚,雄二在探查一个位于湄南河畔的仓库时,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中岛大佐,他以前在师团后勤部的上司。中岛正在指挥士兵将一些箱子搬上船只,显然是在私自转移物资。
雄二没有立即现身,而是悄悄跟踪。中岛的船只驶向下游的一个私人码头,那里有几辆卡车在等待。雄二记下了车牌号码和货物特征,这可能是重要的筹码。
当晚,雄二将这些情况告诉了松本。令人惊讶的是,松本已经知道中岛的活动:“不止中岛,很多高级军官都在为自己准备后路。小野中佐可能是唯一还在认真执行军务的人。”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雄二说,混乱意味着监管的缺失。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南慌张地进来:“宪兵队正在搜查这个街区,马上就要到这里了!”
松本立刻打开地板上的暗门:“快下去!”
雄二和松本迅速躲进地下室,阿南在上面恢复原状。地下室里闷热潮湿,但足够隐蔽。他们能听到上面宪兵队的搜查声和质问声。
一小时后,阿南打开暗门:“他们走了,但留下两个人在街口监视。”
雄二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即转移。按b计划进行。”
b计划是雄二提前准备的应急方案:分散行动,通过预定渠道联系。三人简单收拾了重要物品,从不同的路线离开。
雄二沿着运河步行,不时改变方向,确认没有跟踪后,来到一个寺庙。按照约定,他在指定的佛像下留下暗号,表示自己安全,并提示新的会面地点。
在寺庙的斋堂过了一夜后,雄二第二天一早就前往新的会面点——一家英国人在战前开的诊所,现在由一名印度医生经营。这里是中立区域,相对安全。
在诊所里,雄二意外地遇到了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人物:森川大尉的副官,木村少尉。木村在缅甸溃退时与雄二失散,没想到他也逃到了曼谷。
“佐佐木中尉!”木村激动地说,“森川大尉他……”
“我知道了,”雄二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村解释说,他侥幸从缅甸逃脱,辗转来到曼谷,想找机会回国。但现在的曼谷,想弄到回日本的船票比登天还难。
雄二看着木村,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木村熟悉宪兵队的运作方式,如果能够争取他的合作,对付小野中佐就多了几分把握。
“木村君,”雄二压低声音,“想不想做一笔交易?我知道一个可以安全回日本的方法,但需要你的帮助。”
木村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什么帮助?”
雄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先告诉我,小野中佐最近在忙什么?”
“他在追查一批失踪的军火,”木村说,“据说价值连城,是某个将军私吞的。小野想用这个案子整垮他的政敌。”
这个消息与雄二掌握的情报吻合。他微微一笑:“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这批军火在哪里呢?”
木村震惊地看着雄二。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刻,这批军火的价值已经不在其军事用途,而在其作为交易筹码的价值。谁能控制这批军火,谁就在终战谈判中拥有更多话语权。
雄二知道,他刚刚打出了最重要的一张牌。现在,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操作,让这张牌发挥最大效用。在曼谷的暗影中,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正在展开,而雄二决心要做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