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掌柜的突然失踪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佐佐木雄二的脊梁。他站在“大和屋”二楼的窗户旁,手指微微颤抖地掀开百叶窗的一角,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曼谷的午后闷热难耐,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的铃铛声和日军卡车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畸变的日常图景。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雄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松本,”雄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小林带走的不只是钱,还有那几本暗账。如果他落入宪兵队手中……”
留着山羊胡的松本脸色凝重地点头:“雄二桑,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小林知道‘大和屋’的大部分秘密,甚至可能听说过我们与汉斯和维拉潘的交易。”
雄二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日本战败的必然性,但他没料到危机会以这种形式提前降临。他原本计划再坚持几个月,等到战局进一步恶化时顺势而为,现在这个计划被打乱了。
“三条路线,我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雄二走向墙边隐藏的保险柜,开始将金条和美元塞进特制的腰包,“维拉潘的官方渠道太慢,汉斯的要求等同于叛国,岩甩的边境通道是我们唯一现实的选择。”
松本帮助雄二整理文件,将可能成为证据的纸张投入铁盆中焚烧:“岩甩的路线虽然危险,但至少不依赖于任何一方的信誉。只是,我们如何确保他不会出卖我们?”
雄二冷笑一声:“用钱。双倍的费用,加上承诺到达安全地点后再付三倍。岩甩是生意人,不是狂热分子,他明白长期合作的价值。”
就在他们紧急处理文件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老板,有几位皇军军官来了,说要见您。”
雄二和松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这么快?难道小林已经投靠了宪兵队?
雄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下去应付,你继续处理这些文件。如果情况不对,按我们之前计划的路线撤离。”
楼下,三名日军军官站在店铺中央,为首的是个面带微笑的中佐,雄二认出他是后勤部门的田中路也中佐,曾与“大和屋”有过几次合规的交易。
“佐佐木君,突然造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田中中佐客气地说,但他的眼神却在店内四处打量。
雄二鞠躬回礼:“田中中佐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荣幸。不知有何指教?”
田中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佐佐木君,我这里有一项紧急任务,需要你的……特殊才能。”
雄二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试探还是真实的任务?
“中佐阁下请讲,只要能为皇军效力,鄙人定当竭尽全力。”
田中示意雄二到更私密的角落:“第15军急需一批药品,特别是奎宁和磺胺。常规渠道已经无法满足需求,我听说你在本地有……特别的采购渠道。”
雄二心中飞速权衡。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如果他能够完成这项任务,或许能暂时转移宪兵队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宝贵的撤离时间。
“药品确实很难搞到,尤其是大批量的。”雄二谨慎地回答,“不过,如果军部急需,我可以尝试一下。只是需要一定的……灵活处理权限。”
田中中佐会意地点头:“只要能在十天内搞到药品,运输和资金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结果,明白吗?”
“十天……”雄二沉吟道,“时间很紧,但我会尽力。不过,中佐阁下,如果我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希望能得到一份书面证明,确认我对皇军的贡献。”
田中眯起眼睛:“佐佐木君是在谈条件吗?”
“不敢,”雄二谦卑地低下头,“只是最近听到一些谣言,说宪兵队对我们在暹罗的商界人士有些……误解。我希望通过这次任务,证明我的忠诚。”
田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合理。只要你完成任务,我会亲自向司令部为你请功。三天后我来听你的初步方案。”
送走田中一行人后,雄二回到楼上,松本焦急地等待着他。
“不是宪兵队?”松本惊讶地问。
“暂时不是。”雄二快速说道,“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我能完成这个任务,或许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如果失败,或者这是陷阱,我们就彻底完了。”
松本忧虑地说:“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撤离!小林的失踪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雄二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日军军营上升起的太阳旗,心中涌起一阵讽刺。作为穿越者,他一直在利用自己的历史知识在这场战争中牟利求生,但现在,他陷入了真正的两难境地。
“改变计划。”雄二突然转身,“松本,你立即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岩甩,让他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但告诉他我们需要延迟几天。同时,你亲自去打听小林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药品任务呢?”
雄二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会尝试完成它。这不仅是为了争取时间,也是为了我们撤离后的生计。如果我们能带着一批珍贵药品前往边境,无论到哪里都是硬通货。”
接下来的两天,雄二在刀尖上跳舞。他一方面动用自己的所有黑市渠道寻找药品来源,另一方面密切关注宪兵队的动向。令他稍感安心的是,宪兵队并没有立即上门搜查的迹象,这说明小林要么还没有投靠他们,要么还没有得到信任。
在曼谷唐人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雄二会见了一位神秘的中间人。对方声称能提供大量奎宁,但要求以黄金支付,并且只能在边境交易。
“边境太远,时间来不及。”雄二摇头,“如果能在曼谷交货,我可以提高20的价格。”
中间人犹豫片刻:“曼谷风险太大,现在查得很严。不过,如果你有军方运输渠道,也许可以在城外交易。”
雄二心中一动,这或许是解决运输问题的方法。利用田中的任务作为掩护,他不仅可以完成药品采购,还能趁机将自己的部分资产转移出城。
与此同时,松本那边带来了令人意外的消息:小林并没有投靠宪兵队,而是试图独自逃往缅甸,但在边境附近被当地武装抢劫,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可靠吗?”雄二追问。
松本点头:“我在边境的眼线确认了这件事。一具亚洲人的尸体在边境河流被发现,特征与小林相符,随身物品被洗劫一空。”
雄二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心:“即便如此,那几本暗账可能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我们的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
第三天,田中中佐如期而至。雄二向他汇报了药品采购的进展,并巧妙地提出需要军方运输车辆的支持,以便将药品从边境运回。
“佐佐木君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田中满意地说,“车辆不是问题,我可以给你安排两辆卡车和必要的通行证。不过……”田中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的掌柜失踪了?”
雄二心中一惊,表面却保持镇定:“是的,很遗憾。小林掌柜似乎卷款潜逃了,我正在配合警方调查。”
田中意味深长地看着雄二:“在这样的时候,内部人员的问题要特别小心处理。宪兵队对任何可能损害皇军声誉的行为都非常……敏感。”
“我明白,谢谢中佐提醒。”雄二谦卑地点头。
送走田天后,雄二知道时间更加紧迫了。田中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这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试探。
当晚,雄二与松本在密室中做出了最终决定。
“我们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药品交易,然后立即撤离。”雄二说,“岩甩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松本展开一张手绘地图:“岩甩已经规划好路线,可以从清迈进入缅甸,然后辗转至法属印度支那。但他警告说,沿途不仅有日军巡逻,还有各种地方武装和游击队,非常危险。”
雄二仔细研究地图:“危险总比坐以待毙强。告诉他,五天后我们在清迈会合。同时,利用这次药品交易,我们可以将大部分资产转移出去。”
“那‘大和屋’和其他伙计怎么办?”
雄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发放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寻找生路。至于‘大和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雄二以完成军方任务为掩护,加紧准备撤离。他通过中间人完成了部分药品交易,获得了田中所需的一半数量的奎宁,同时秘密将自己的黄金和美元混入药品箱中,准备借军车运输之机将其送至城外。
然而,就在交易前夜,一个意外消息传来:那个与雄二接头的药品中间人突然被捕,据说是宪兵队的一次突击行动。
雄二感到一阵寒意。这次逮捕是否与他的交易有关?中间人是否会供出他?原本就危险的处境此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计划必须提前!”雄二对松本说,“明天的交易照常进行,但我们要做好最坏准备。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按备用方案撤离。”
第二天清晨,雄二站在“大和屋”门口,等待军车的到来。曼谷的街道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握紧了一枚小巧的掌心雷手枪——那是他不久前从黑市购得的防身武器。
两辆日军卡车如期而至,但令雄二心惊的是,随车而来的不仅是普通士兵,还有一名宪兵队军官。
“佐佐木雄二?”宪兵军官面无表情地问道。
雄二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是的,长官。药品已经准备就绪,可以装车了。”
军官冷冷地打量着他:“我们接到线报,说你与敌对势力有非法交易。请配合我们调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轿车疾驰而来,田中中佐从车上跳下:“误会!这是司令部特批的任务。”
宪兵军官皱眉:“田中中佐,我们有可靠情报……”
“有什么问题我会向竹内部参谋长直接汇报。”田中强硬地说,“现在这批药品前线急需,任何延误都要承担责任!”
宪兵军官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会向司令部核实。但在那之前,佐佐木雄二不能离开曼谷。”
田中转向雄二,低声道:“完成装车,但你必须留下来澄清嫌疑。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雄二心中明镜似的:田中保他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因为只有雄二能完成这项任务。一旦药品到手,他的利用价值就可能大大降低。
装车过程中,雄二暗中对松本使了个眼色。按照备用计划,松本将随车出发,在半路设法脱身,前往与岩甩的会合点。而雄二必须想办法摆脱宪兵队的监视,独自逃离曼谷。
当卡车驶离“大和屋”时,雄二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他现在不仅是战场上的商贩,更是一个陷入绝境的逃亡者。宪兵队的监视如影随形,而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那张逐渐收紧的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夜幕降临,雄二回到“大和屋”二楼,从隐蔽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逃亡行装。他推开后窗,望着下面狭窄阴暗的小巷。曼谷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乌云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他必须今夜就行动,在宪兵队获得更多证据之前。